正文 二十二、千唤不一回
第二天，门房的忠伯一开门倒吓了一跳，赶紧进堂屋，报告给子龙。子龙不信，到门口一看，也吃了一惊，只见门外一溜儿排着一队侍卫，衣冠素整，各持兵刃，森森然站在墙外，见陈家大门打开，仍旧是严严整整地站着，竟动也不动。
子龙见那服饰，便知是济南王府的亲兵营，他早年也曾投身行伍，于治军之道甚是了然，今见这队亲兵，人数虽然不多，但排列有序，军纪严明，心中不由得暗赞了一声。正定睛看时，却见那领头的骠骑大踏步走上前来，双目圆睁，虎虬暴张，说道：“末将叶秉国，奉王爷钧旨，为保侧妃陈氏周全，陈家大小人等，今日一概不许出门。”说着，手向门内一挥，带起一阵劲风：“陈老爷，请——”
陈子龙见那叶秉国骨格剽悍，精神四溢，形如铁塔，声如洪钟，言语有度，进退有止，这样一条好汉子，竟甘心为这压根就不管事的皇子亲王驱使，看来这济南王也不是平庸之辈。只是昨儿刚定亲，这王爷怎么不许人家出门了呢？这倒是哪门子的规矩！看眼前这条好汉，又有些惺惺相惜之心，心头有再大火也发不出来了，便和言悦色地问道：“敢问叶将军，王爷他这是何意？”
“回陈老爷，王爷钧旨，在下不便多问。”叶秉国说罢，站在陈家门前中间，气势凛凛，吓得忠伯直往后拉子龙。
子龙冲叶秉国拱拱手，道：“请将军替我多谢王爷美意，我这里周全得很，就不必劳烦将军了。来来来，几位快请屋内看茶。”
叶秉国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冷冷说道：“王爷钧旨，末将不敢有违。陈老爷还请回府吧。”
子龙还未作答，身后的陈忠已然看看手中的菜篮，颤声说道：“这、这，老奴要出门买菜，这、这不许出去，一家大小可吃什么呀。”陈家仅是中产之家，又是世代经商，家风崇俭，家里只备十天余粮，菜蔬都是每天一早去买，一来图个新鲜，二来又免浪费。
叶秉国仍是一副冰冷面孔，猛地扯过菜蓝，略略回首示意，身后亲兵队伍中 便快步出来一人，上前来把菜蓝接过，转身便往巷外走去。叶秉国才说道：“府上上下共一十六口，我这小校已去替府上采买果子菜蔬。陈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陈子龙见叶秉国对陈家人口一清二楚，就连买些什么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竟不知如打听来的，但其为人精细至极，可想而知。且他只略微示意，属下便知要去采买，当是治军有方，不仅驭下极严，而且与手下亲密无间，心意相通，果真是不世出的良将之材。
却不知那位王爷女婿派出这样一位心腹爱将来保护待嫁王妃，到底是何意图。陈家小门小户，难不成还会怕歹人来抢劫财物？猛然间想到一事，心头一冷，暗道：必是王爷怕陈家悔婚，又知紫樱身手甚好，怕她私下逃走吧。陈子龙想到此处，不由得闷哼一声，掉头拂袖而去。陈忠知道有人替他买菜，心中窃喜：那买菜的人竟然连钱都没要！他赶紧把钱袋又往腰里塞了塞，再一想又似乎不太对头，回头哼了一声，把钱袋解下，摸出几十文钱，递与那叶秉国。
叶秉国见了居然咧嘴笑了一笑，道：“不必了！”只是这笑倒比不笑更难看，吓得陈忠又把钱放回钱袋，心道：“可不是我不给，回头你们算过帐来，别想再问我要！”便快走几步，紧跟着老爷回家去了。
那叶秉国见陈家人回去，仍是挺身立在陈家门口，身后诸亲兵也是纹丝不动，引得左右诸邻和来往路人纷纷侧目，都打听这陈家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陈子龙见王爷把自家当做贼人一样防范，白让自己被别人议论，心中不爽。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时分，却见大门一开，一个妇人指挥着十来个人，抬着大箱小笼便进来了。
妇人见了子龙，招呼那些抬的把东西一一放下，自己拿块帕子，作出拭汗的样子，比划了半天，才对子龙草草道个万福，说道：“陈家老爷，咱们可把嫁妆都抬来了，快请小姐梳妆打扮，轿子就要来抬了！”又招呼跟来的人把箱子打开给子龙看，无非是些金环首饰、珍珠细软、绫罗布匹之类，倒也花团锦簇、满堂富贵。
子龙哪里有心情看这些，惊道：“不是咋儿个才提的亲吗？大事还没议定，怎么今天就要接人？”
那妇人大声叫道：“哎哟！贵府既已同意，咱们王爷须不是强娶，还有什么大事没定的！不过是要了个随身服侍的女人罢了，又不是娶了回去做王妃的，难道还要三媒六证？将来伺候得好，王府上下尊称一声夫人，伺候得不好，还不如个得脸儿的奴才呢。难不成——难不成你们还想嫁过去做王妃？凭你们家姑娘，也是做王妃的材料？那也得等你家姑娘摊上个好命。咱们王妃，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国丈老爷的亲外孙呢！”那妇人乔张声势，看看那些抬东西的，含了笑道：“你们听听，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众人听了，一起哄笑。
“什么！”子龙听那妇人言语无礼，又极为刻薄，又听得自己视若掌珠的紫樱被人轻视，顿时火冒三丈，挥手道：“你、你不得无礼！我这姑娘，出身寒门，实在是配不上王爷。你回去跟王爷说一声，我们不嫁了！”
那妇人闻言，冷笑道：“不嫁？你当咱们堂堂济南王府是什么？此事已然由不得你了，今天，你家姑娘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爹！女儿愿嫁！”紫樱从后院走出，一边走，一边朗声说。那王府派来的妇人声音又尖又细，存心要摆足王府的架子，自进得陈家，一直在高声说话。陈家也没多大，紫樱如何听不见？
那妇人抬眼见紫樱，身材高挑，面貌如花，心中暗赞：果然漂亮，怪不得王爷能看中她，想必今后是个得宠的，倒也不能太过得罪了她，便软了下来，正儿八经地行了礼，温言道：“奴婢尹虎家的给小姐请安。小姐大喜，王爷打发奴婢等人来服侍小姐梳妆，今儿就要进府呢。”
紫樱并不理那什么尹虎家的，只是对着子龙惨淡一笑，突然双膝跪地，行下大礼来。
子龙见女儿模样，心中一痛，强忍着眼泪，连忙扶起紫樱，嘴唇哆嗦着：“樱儿啊，爹爹不许你嫁给那什么王爷，这样的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爹爹，女儿愿嫁！”紫樱伏在爹爹的怀里，声音极小，却极坚定。
“樱儿啊！你还小，不知道这宦门深浅。爹娘宁愿你嫁个普通人家，一夫一妻，好好过活，也比嫁进王府做侍妾、受这些闲气强啊。”
“爹爹，女儿愿嫁！”紫樱扶住子龙，替他拢拢鬓角的零散白发，再三说道。
尹虎家的冷眼旁观，只道紫樱贪慕虚荣，便起了小觑之心：“小姐既然非得要嫁，不如早早回房，精心装饰，也好让王爷见了高兴。哦，对了，王妃吩咐，陈小姐出身不高，且没有皇上皇后旨意，不便穿大红嫁衣，只许穿粉红衣裳。”
“什么！这、这、这真是欺人太甚！”子龙忿然道。
尹虎家的并不理会，自顾自说道：“怕府上来不及准备，王妃命奴婢带来了。”说着，便有人捧上一只锦缎包裹，递与她，“这虽是王妃旧衣，好歹也是上用的，王妃来济南前穿着见过皇后娘娘的，任你们家当了全副家当，也无法购置——今儿赏给小姐，也是小姐的福气。”
“哎哟！这算哪门子婚事！”就连二太太郑颖儿也忍不住了。她出身青楼，哪里顾得上院里还有一堆男仆，扭着腰肢便走出来，指着尹虎家的鼻子，气道：“我们家大小姐也算是美人胚子，多少来提亲的怕踏不坏我家门槛？这女人一辈子的大事，连件新嫁衣都不许穿，成什么样子！我见的怪事儿多了，可没见过这等事！”
“二娘！快别说了。我穿，我穿就是了。”紫樱扯过二娘，淡淡笑道。
“王妃还吩咐，进了王府，陈小姐入府暂无封号，王府上下以姑娘称呼。”尹虎家的似乎还嫌不够，又冷冷加上一句。
紫樱听了心如火炙：本朝民俗，房里的丫头服侍了老爷、少爷，又没有正式立为妾室的，才称为姑娘。自己虽然出身商人之家，与那些达官贵人之女身份天壤之别，却也是娇生惯养，丫头奶娘服侍着长大的。这济南王妃好狠，直把自己看得如此轻贱下流！她用力闭闭眼，把那欲滴出来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再睁眼时，已然是笑意盈盈：“我嫁！”
陈家上下听见紫樱言语，全惊得呆了，不想这位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竟然受得了这样的气。更有那无知的下人暗忖，小姐平日里经常私下出门，必是和这位王爷已有了私情，上次连步摇都托小少爷带回来了呢，如今只怕是事情不好收场了，说什么也要嫁过去。
“不许！”陈子龙见紫樱如此，真是又怒又气，又不忍再看，硬生生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郑颖儿也摇摇头，追着子龙回房去了。
哪知尹虎家的象是唯恐陈家不乱，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子龙的背影道：“陈老爷，也不用着急，天黑过后，王府的轿子才来抬呢。”
子龙勃然大怒，回身指着尹虎家的，气得脸涨成紫红色，只说不出话来。
紫樱微抬头，见天上流云，丝丝缕缕，说不出的冲淡秀丽，一如在家的岁月，无忧无虑，便狠了狠心，暗暗道：“爹、娘、萱儿、二娘、三娘、大哥、二哥，紫樱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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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见那服饰，便知是济南王府的亲兵营，他早年也曾投身行伍，于治军之道甚是了然，今见这队亲兵，人数虽然不多，但排列有序，军纪严明，心中不由得暗赞了一声。正定睛看时，却见那领头的骠骑大踏步走上前来，双目圆睁，虎虬暴张，说道：“末将叶秉国，奉王爷钧旨，为保侧妃陈氏周全，陈家大小人等，今日一概不许出门。”说着，手向门内一挥，带起一阵劲风：“陈老爷，请——”
陈子龙见那叶秉国骨格剽悍，精神四溢，形如铁塔，声如洪钟，言语有度，进退有止，这样一条好汉子，竟甘心为这压根就不管事的皇子亲王驱使，看来这济南王也不是平庸之辈。只是昨儿刚定亲，这王爷怎么不许人家出门了呢？这倒是哪门子的规矩！看眼前这条好汉，又有些惺惺相惜之心，心头有再大火也发不出来了，便和言悦色地问道：“敢问叶将军，王爷他这是何意？”
“回陈老爷，王爷钧旨，在下不便多问。”叶秉国说罢，站在陈家门前中间，气势凛凛，吓得忠伯直往后拉子龙。
子龙冲叶秉国拱拱手，道：“请将军替我多谢王爷美意，我这里周全得很，就不必劳烦将军了。来来来，几位快请屋内看茶。”
叶秉国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冷冷说道：“王爷钧旨，末将不敢有违。陈老爷还请回府吧。”
子龙还未作答，身后的陈忠已然看看手中的菜篮，颤声说道：“这、这，老奴要出门买菜，这、这不许出去，一家大小可吃什么呀。”陈家仅是中产之家，又是世代经商，家风崇俭，家里只备十天余粮，菜蔬都是每天一早去买，一来图个新鲜，二来又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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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龙见叶秉国对陈家人口一清二楚，就连买些什么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竟不知如打听来的，但其为人精细至极，可想而知。且他只略微示意，属下便知要去采买，当是治军有方，不仅驭下极严，而且与手下亲密无间，心意相通，果真是不世出的良将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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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秉国见了居然咧嘴笑了一笑，道：“不必了！”只是这笑倒比不笑更难看，吓得陈忠又把钱放回钱袋，心道：“可不是我不给，回头你们算过帐来，别想再问我要！”便快走几步，紧跟着老爷回家去了。
那叶秉国见陈家人回去，仍是挺身立在陈家门口，身后诸亲兵也是纹丝不动，引得左右诸邻和来往路人纷纷侧目，都打听这陈家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陈子龙见王爷把自家当做贼人一样防范，白让自己被别人议论，心中不爽。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时分，却见大门一开，一个妇人指挥着十来个人，抬着大箱小笼便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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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哪里有心情看这些，惊道：“不是咋儿个才提的亲吗？大事还没议定，怎么今天就要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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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子龙听那妇人言语无礼，又极为刻薄，又听得自己视若掌珠的紫樱被人轻视，顿时火冒三丈，挥手道：“你、你不得无礼！我这姑娘，出身寒门，实在是配不上王爷。你回去跟王爷说一声，我们不嫁了！”
那妇人闻言，冷笑道：“不嫁？你当咱们堂堂济南王府是什么？此事已然由不得你了，今天，你家姑娘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爹！女儿愿嫁！”紫樱从后院走出，一边走，一边朗声说。那王府派来的妇人声音又尖又细，存心要摆足王府的架子，自进得陈家，一直在高声说话。陈家也没多大，紫樱如何听不见？
那妇人抬眼见紫樱，身材高挑，面貌如花，心中暗赞：果然漂亮，怪不得王爷能看中她，想必今后是个得宠的，倒也不能太过得罪了她，便软了下来，正儿八经地行了礼，温言道：“奴婢尹虎家的给小姐请安。小姐大喜，王爷打发奴婢等人来服侍小姐梳妆，今儿就要进府呢。”
紫樱并不理那什么尹虎家的，只是对着子龙惨淡一笑，突然双膝跪地，行下大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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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女儿愿嫁！”紫樱伏在爹爹的怀里，声音极小，却极坚定。
“樱儿啊！你还小，不知道这宦门深浅。爹娘宁愿你嫁个普通人家，一夫一妻，好好过活，也比嫁进王府做侍妾、受这些闲气强啊。”
“爹爹，女儿愿嫁！”紫樱扶住子龙，替他拢拢鬓角的零散白发，再三说道。
尹虎家的冷眼旁观，只道紫樱贪慕虚荣，便起了小觑之心：“小姐既然非得要嫁，不如早早回房，精心装饰，也好让王爷见了高兴。哦，对了，王妃吩咐，陈小姐出身不高，且没有皇上皇后旨意，不便穿大红嫁衣，只许穿粉红衣裳。”
“什么！这、这、这真是欺人太甚！”子龙忿然道。
尹虎家的并不理会，自顾自说道：“怕府上来不及准备，王妃命奴婢带来了。”说着，便有人捧上一只锦缎包裹，递与她，“这虽是王妃旧衣，好歹也是上用的，王妃来济南前穿着见过皇后娘娘的，任你们家当了全副家当，也无法购置——今儿赏给小姐，也是小姐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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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快别说了。我穿，我穿就是了。”紫樱扯过二娘，淡淡笑道。
“王妃还吩咐，进了王府，陈小姐入府暂无封号，王府上下以姑娘称呼。”尹虎家的似乎还嫌不够，又冷冷加上一句。
紫樱听了心如火炙：本朝民俗，房里的丫头服侍了老爷、少爷，又没有正式立为妾室的，才称为姑娘。自己虽然出身商人之家，与那些达官贵人之女身份天壤之别，却也是娇生惯养，丫头奶娘服侍着长大的。这济南王妃好狠，直把自己看得如此轻贱下流！她用力闭闭眼，把那欲滴出来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再睁眼时，已然是笑意盈盈：“我嫁！”
陈家上下听见紫樱言语，全惊得呆了，不想这位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竟然受得了这样的气。更有那无知的下人暗忖，小姐平日里经常私下出门，必是和这位王爷已有了私情，上次连步摇都托小少爷带回来了呢，如今只怕是事情不好收场了，说什么也要嫁过去。
“不许！”陈子龙见紫樱如此，真是又怒又气，又不忍再看，硬生生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郑颖儿也摇摇头，追着子龙回房去了。
哪知尹虎家的象是唯恐陈家不乱，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子龙的背影道：“陈老爷，也不用着急，天黑过后，王府的轿子才来抬呢。”
子龙勃然大怒，回身指着尹虎家的，气得脸涨成紫红色，只说不出话来。
紫樱微抬头，见天上流云，丝丝缕缕，说不出的冲淡秀丽，一如在家的岁月，无忧无虑，便狠了狠心，暗暗道：“爹、娘、萱儿、二娘、三娘、大哥、二哥，紫樱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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