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济南王
“夫子快快请起。”诺大的银安殿中，济南王从宝座上站起，快步迈下紫檀木阶，躬身扶起当代大儒孔焕夫子，亲手搀着他往殿下左边第一把紫檀方椅上坐下，这才回到宝座，端正坐下，宽袍一挥，和声道：“各位世兄，都请起吧。”
跪在地上的云萱跟着几位同门站起身来，心中却是纳闷，只觉得这王爷的语音极熟，不知在何处刚刚听过，便悄悄抬头，向宝座上望去。
只见那王爷端坐于双龙吐珠金嵌银丝龙椅上，一袭素白长衫，上绣同色缂丝四爪玉龙，回旋盘绕，一双皂色轻靴，以金线缝合，闪烁着亮色光芒，服饰看上去并不十分张扬，细微处却隐隐透着皇家的庄严气象与王府的金玉富贵。
云萱甫见此人，大吃一惊，这可不正是那夜大明湖上快剑连退三人、又载他姐弟二人回船而归的秦姓书生吗！虽然秦是当朝国姓，但姓秦之人不知有几千几万，如何能想到那唠唠叨叨又有一身好武艺的书生，竟然是当今的济南王秦双逸呢！
“几位世兄都请坐吧。小王虽然忝居王位，也不过是俗人一个，世兄们有幸跟随王老夫子游学，都是饱学之士，还请不要拘束。”秦书生，啊不，济南王秦双逸见云萱瞪着眼睛直瞧他，便冲着他挤挤眼，嘴角的弧度更往上弯了弯，显然是还记得这个湖上偶遇的少年，不过嘴里的一番客气话说得漂漂亮亮，倒是大家听的。
众人依次坐下，谈一会儿济南风景名士，又讲一些诗词歌赋，彼此交谈甚欢。云萱吃惊不小，暗暗思量些心事，也就不怎么说话，只有口无心地略略应付几句罢了。
须臾，侍女们一溜烟儿地摆开酒宴，秦双逸频频举杯，酒过三巡，又笑道：“从来大藩之地，不止看赋税多寡，更要看人物风流。如今小王奉旨来守济南，见本府群彦汪洋，名士辈出，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当浮一大白也。”说罢，命侍女换过大盏，斟满川中贡酒，双手捧住，一饮而尽。
孔焕生性嗜酒，常说：大成至圣文宣王孔子有云，唯酒无量、不及乱，是以酒乃良友，一日不可无此君相伴。这王府佳酿甘甜醇厚，装在镶金琉璃盏中，挂杯持久，更显酒色微黄，香气四溢，最难得这位年轻王爷又和气可亲，看来也是性情中人，少不得也换了大杯，与王爷推杯换盏起来。
几位弟子见夫子如此，哪有个不乐意喝的？一杯敬王爷，一杯敬夫子，一杯敬师兄弟，也喝了个不亦乐乎。不多时，宾主都有几分酒意了，云萱虽喝得最少，也已醉眼腥松，两颊飞红，便告了罪，借更衣之名踱到殿后吹凉风去了。
白天时，阳光被高大的银安殿挡住，晒不到殿后，因此夜晚这里极为凉爽。云萱刚在殿后站了一会儿，夏夜微风轻轻拂面，胃中凉意升腾，突然酒劲上涌，便觉天旋地转，一阵头晕，赶忙扶住了殿后的柱子，手心脚心冷汗直冒，心中空落落的发慌，全身上下无比难受。转身想要倚在那柱子上，谁想一个向后，竟然没靠住，身子向后便倒，他心里一紧，蓦然想到身后是极高的殿基，并无栏杆护着，这一下子倒下那还了得？眼看就要掉下台阶，突然身边一条白色颀长身影，飞一般掠过来，一把把他稳稳扶住。
“好险好险！”那人抬手假装抹额头上汗的样子，“幸亏小王及时赶到，否则世兄你深夜摔倒在我家，这里地方又偏僻，无人看见，小王倒说不清楚了。就算说得清楚，世兄你若摔坏了，令姊这样无理争三分的脾气，岂不要打上门来算帐。啊呀不好！令姊身手倒好，若打上门来，小王这里等闲抵挡不住啊。”他口头说了这些话，脸上表情也随着变化，倒是丰富得很。
云萱见这位刚才还端坐于宝座上一本正经的王爷，如今又嘻皮笑脸的神情，满口唠叨言，一身穷酸气，明明还是那夜大明湖上的秦书生。云萱毕竟少年心性，本就有对他好感，虽然如今知道他贵为王爷，也不再拘束，笑道：“多谢王爷两次救我。家姊才不是无理争三分的人呢，她嘴上不说，心里可感激王爷呢！不过是气王爷拿她打趣罢了。”
“大胆！竟敢对本王不敬！满口你我，不分尊卑！”秦双逸突然变了脸色，厉声说道。
云萱心中害怕，只道刚才说话不妥，触怒了王爷，自己蝼蚁一样的人倒不打紧，只怕连累家人，又想到连累了娘亲和姐姐，更是后悔，只得卟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地上，他膝盖前几天本就受伤青肿，这一下又疼又怕，泪都快出来了。
“啊呀，快快请起，请起。你这个人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连个玩笑都开不起！”秦双逸赶紧把他拉起来，弯下腰去轻轻揉着他的膝盖，“我一时没看住，你倒跪得又快又实在，颇有令姊之风呢。”
除了娘和姐姐，从来也没有人都云萱如此亲密，再加上这位王爷翻脸当真比翻书还快，口中不断说话，也不知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一时又羞又怕，便略微往后退了半步。
秦双逸也不以为意，仍是唠唠叨叨地说道：“说起令姊，呃——不知她一向可好？”两人本就站得近，这天月儿又圆又亮，府中也是灯火辉煌，提到紫樱，云萱似乎见他脸上红了一红。
他不敢造次，当下恭恭敬敬，深施一礼道，颤颤巍巍地说道：“回禀王爷，家姊与小人日前不知好歹，开罪王爷，深有悔意，如今家姊只在家里闭门思过，小人也被父亲处罚了呢，不信，您看——”作势便要挽起裤腿，给这位秦书生看看，忽又想起眼前这人可不是与自己同乘一船的秦书生了，而是生杀予夺的济南王，怎能如此不敬！
秦双寻看他欲动而止，知道这少年刚才被自己吓得怕了，又听说他姐弟二人受罚，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凝滞了，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连累了你们。怪不得这几天都不曾见你姐姐出门……”见云萱正向他看来，满眼疑窦，又微微一笑，道：“你上次说剪子巷中只你一家姓陈，果然如此。”
云萱知道这人真去打听自己家了，心中后悔不该把家门报给外人。当初他见这书生相貌不俗，功夫又好，言谈举止似乎对姐姐有意，少年的心中也是存了小小的心思，如今他隐约知道姐姐身世只怕别有蹊跷，便另有所想，自然后悔当初多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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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云萱跟着几位同门站起身来，心中却是纳闷，只觉得这王爷的语音极熟，不知在何处刚刚听过，便悄悄抬头，向宝座上望去。
只见那王爷端坐于双龙吐珠金嵌银丝龙椅上，一袭素白长衫，上绣同色缂丝四爪玉龙，回旋盘绕，一双皂色轻靴，以金线缝合，闪烁着亮色光芒，服饰看上去并不十分张扬，细微处却隐隐透着皇家的庄严气象与王府的金玉富贵。
云萱甫见此人，大吃一惊，这可不正是那夜大明湖上快剑连退三人、又载他姐弟二人回船而归的秦姓书生吗！虽然秦是当朝国姓，但姓秦之人不知有几千几万，如何能想到那唠唠叨叨又有一身好武艺的书生，竟然是当今的济南王秦双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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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坐下，谈一会儿济南风景名士，又讲一些诗词歌赋，彼此交谈甚欢。云萱吃惊不小，暗暗思量些心事，也就不怎么说话，只有口无心地略略应付几句罢了。
须臾，侍女们一溜烟儿地摆开酒宴，秦双逸频频举杯，酒过三巡，又笑道：“从来大藩之地，不止看赋税多寡，更要看人物风流。如今小王奉旨来守济南，见本府群彦汪洋，名士辈出，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当浮一大白也。”说罢，命侍女换过大盏，斟满川中贡酒，双手捧住，一饮而尽。
孔焕生性嗜酒，常说：大成至圣文宣王孔子有云，唯酒无量、不及乱，是以酒乃良友，一日不可无此君相伴。这王府佳酿甘甜醇厚，装在镶金琉璃盏中，挂杯持久，更显酒色微黄，香气四溢，最难得这位年轻王爷又和气可亲，看来也是性情中人，少不得也换了大杯，与王爷推杯换盏起来。
几位弟子见夫子如此，哪有个不乐意喝的？一杯敬王爷，一杯敬夫子，一杯敬师兄弟，也喝了个不亦乐乎。不多时，宾主都有几分酒意了，云萱虽喝得最少，也已醉眼腥松，两颊飞红，便告了罪，借更衣之名踱到殿后吹凉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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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萱知道这人真去打听自己家了，心中后悔不该把家门报给外人。当初他见这书生相貌不俗，功夫又好，言谈举止似乎对姐姐有意，少年的心中也是存了小小的心思，如今他隐约知道姐姐身世只怕别有蹊跷，便另有所想，自然后悔当初多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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