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 有一种精神叫奉献

正文 第59章 途中与你相见(五)

    日光城

    拉萨----慵懒而闲逸,沒有忙忙碌碌的身影,匆匆急急的脚步。人在其中,像山顶的白云,飘拂的经幡。

    由于工业规模极小,拉萨大部分人口是政府机构的公务员和周边从事服务业的人员。沒有中关村高科技更新换代的效率,陆家嘴金融业吸纳天地的精气,行走拉萨,你可以自自然然的不去考虑现代的纷扰,像拉萨河,不为什么目的,舒缓的流淌,曾令我们小心翼翼分秒必争的时间似乎不曾存在。

    感受拉萨,最好的方式是无所拘束地穿行,不要奔忙在所谓景点之间,把导游的旗帜当做指南针,把旅行变成亡命狂奔。尽管天气凉爽,下午的阳光依旧刺人,难怪拉萨也称做“日光城”。除了每年3000多小时超长时间的日照,稀薄的空气也为日光的灿烂助力,旅行者要带上帽子、口罩,尽量遮蔽身体裸露的部分,抵挡紫外线对皮肤的灼伤。此时我戴着草帽,独自缓缓踱过长长的拉萨大桥,享受真正意义的旅行。河道中心几个颓圮的桥墩,荒废日久,堆积散乱的基石间长出蓬乱的树木,在碧蓝的拉萨河中,像一窠鸟巢。举起相机记录下來,忽听身后桥头的武警大喊大叫,似乎呵斥着什么人,我不以为意,从从容容走到长桥的另一边,这才发现桥头贴着警示:“禁止停留拍照摄像”,这才意识到刚才武警是在冲我大吼。好在我看上去不像个恐怖分子,因而网开一面了。

    其实,转到桥下的河滩,就可任意拍摄,根本无人管束。雨季尚未到來,河水清浅而恬静,河滩上卵石密布,一家藏族人在乱石间竖起一把遮阳伞,围坐在一起。西流的河面上,几只白鸟低掠而过,在水声淙淙里,漫无目的追逐阳光和风。“亲爱的,但愿我们是浪尖的一双白鸟”----叶芝的诗,你是否愿意做拉萨河上的一只白鸟?翩跹于明畅的空气中,浑然遗忘了时间的乡愁。抑或如一块鹅卵石,卧听盈耳的水声,让天光云影在身上变幻。

    拉萨处于山色四围中的河谷地带,山上是裸露的岩石和灰绿色的地衣,只有云投下大片的阴影。树是珍惜的景观,除去城内人为的景观树,只有去河滩或山麓寻找。隔着安静的拉萨河望去,拉萨是树木掩映下一座小小的城,错落的树冠间现出低低的屋顶,如果凝神细望,就能分辨出城市中心布达拉宫耸起的身影。

    布达拉宫建于一座名为“玛布日”(意为红山)的山丘上。论建筑规模,远不及紫禁城,少了层层院落左右呼应的宏大铺陈。然而,布达拉宫却能以山为托,借百米高势,迎面削起,昂然而立,自成一派镇地排天的气势。红白二色的外墙,对比鲜丽,黄金熠熠的屋顶与高原清澈的阳光一起配合,烘托出雄浑和神圣。比起平地而起的天安门、午门,布达拉宫更显巍峨,气度壮美。和同样习惯凭山而建的寺庙相比,布达拉宫又并非高低驳杂互不相连的殿阁堆砌,而是叠垒交加浑然一体,如一块巨岩砍斫雕镂而成。沉雄磅礴,是山化作了建筑,也是建筑凝成了山。相形之下,对面广场上的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尽管勉力挺起孤高,却未免太纤弱了。

    拉萨的公共汽车极少,据说几年前拉萨还沒有公交车,只是因为近年旅游者渐多才增加的。上车问售票员是否到布达拉宫,藏族的售票员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正待再询问,边上一个汉族乘客说,拉萨的每路公交车都经过布达拉宫。看來,布达拉宫才是这座十多万人口高原之城的真正中心。由林芝驱车至拉萨,在河谷里,距城区还有十几公里就能望见布达拉宫兀然独立,即便现在高楼渐多,在拉萨的很多角落也处处眺见它的巨影。尚沒有高楼大厦的年代,那是整个拉萨的塔尖,远望去,有凌空虚浮于城市之上的错觉,天堂般召唤着信徒。

    布达拉宫尽管首建于松赞干布的年代,但随着吐蕃王朝的衰落,当时的建筑大部分被毁,现在看到的布达拉宫,是五世**喇嘛掌权后开始修建的,历经各代修葺而形成今天的模样。布达拉宫外观的红白二色并非只为美观,每种颜色也代表房屋不同的效用。雪白的为“白宫”,为**喇嘛起居之所和举行政治宗教活动的场所,紫红的为“红宫”,是历代**喇嘛灵塔所在。布达拉宫是**喇嘛的居所,也是政教合一时代,西藏的行政中心。不仅有殿宇、寝宫,也有印刷厂、造币厂,以及监狱,国家机构齐备。

    因为建筑古老,难堪过多游客的重负,只得每日限制参观人数不得超过2300人,布达拉宫门票一票难求。且参观要分期分批,按不同时段进入,每批人必须在一小时内离开。尽管通过旅行社搞到门票,但说到内部情形,也只好以“走马观花”四字來交待。布达拉宫正在修缮中,大部分并不开放,能看到的只有红宫历代**喇嘛的灵塔和部分佛堂,白宫**喇嘛起居所的一小部分。所有导游都在兴味盎然地介绍佛像头顶的钻石,背诵建造灵塔耗费黄金的数量,宫中值守的喇嘛则不断催促游客赶紧离开,不要逗留。宫内回廊幽曲,迂转如迷宫,无人引领,真有失路之忧,这么一路走來,得到的怎能不是些掠影浮光。也只剩下一点无知小民阿Q精神的感慨:活佛的宫殿,不过尔尔,除掉金银珠宝古玩书画,未必有今日一个普通人家舒适熨贴。

    印象深的倒是緣之字形长长石阶登上布达拉宫时,半山上的一座碑。碑身既不高大,亦乏厚重,沒有繁复的装饰,灰色的石质,除了风雨剥蚀浸润的痕迹,未雕一字。向上,仰视雄接天穹的宫殿,向下,俯瞰鳞次栉比的凡尘,孤独地矗立。历史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沉默着,聆听无字的微语。

    转过无字碑,几个维修布达拉宫的藏族女孩,蒙着头巾,自上面走來,一路自顾自地唱着藏歌。短短的一段曲调,舒张似鹰翼,辽远如蓝天,清澈得像尼洋河的水流,完全不假雕饰的自由。可恨我这个讨厌的旅行者举着摄像机,惹得女孩们害羞地止住了歌声。布达拉宫东侧有一个大庭院----德央厦,是**喇嘛进行户外活动和观看戏剧的场所,不知**喇嘛听到的歌声是否也如刚刚萦回我耳畔的这般美妙。

    与其茫然于布达拉宫内部的迷径,倒不如绕着宫殿悠然散步更惬意。布达拉宫背后的宗角禄康,原本是布达拉宫的后花园,现在已辟成自由进出的公园,尽可任我在黄昏的天色中徘徊于宫殿和山丘的阴影下,看夕晖敷柔艳的薄金在绛红雪白的宫墙上。墙外几座藏式白塔的金顶一点点沉入渐深的天色里,孤绝的身影指向空际,莫不是一指的禅机,让人猜不透。一个称为“龙王潭”小湖上,几只野鸭浮泛,晕开细碎的涟漪,搅乱了一池的天光。

    当日光恋恋难舍从拉萨上空隐去,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一改白昼行人寥寥的情形,旅行者自四面八方聚集而來。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前的音乐喷泉灯光变幻,喷射出斑斓的水柱。孩子们在水柱间奔跑,喷泉前拥满拍摄的人流。席地而坐的,驻足观看的,悠闲逡巡的,兴奋的脸,愉悦的脸,陶醉的脸,似乎拉萨所有的快乐都汇集在这里。巨大的音乐声震撼广场,向四围散发,最后如灯光一样,吸纳溶化在高敻的宝蓝色天空中。乐声能够指挥的,也只有或起或伏或直上夜空或旁射斜散的水柱。

    布达拉宫和广场隔一条宽阔的大街,山脚灯光映射下,白宫剔透如玉,红宫则蕴神秘的高贵。整个宫殿如幻象一般魅惑,诡异的蓝空在背后,高高地镶着一两点寒星。众多窗口紧闭,似深不可测的眼眸,闪着一丝幽邃的光。布达拉宫如金碧辉煌的佛像,烘托之下,渲染之间,灿烂而庄严,却又有不可描摹的寂寞和悲悯,欲说而又止,超然出尘世的欢攘。

    一座白塔横亘在长街中央,一轮圆月在塔尖上,冷冷的一盘清辉,似乎所有的乐音、人声、灯火都与它无关。沉黑的山峦,皎洁的雪峰,还是灿烂的长街,华美的建筑,都只给予一瞥冷银、

    十点钟,音乐戛然而止,广场上的人流如浪花击上礁石,喧然而退,向四面流去。流过北京东路,流过背包客口中著名的八郎学旅馆。距旅馆不远有一条灯光明亮的街道,沿那条街走去,不过几百米,就是大昭寺。

    轮回之路

    每天清晨,围绕大昭寺的街道上走着众多的朝拜者,衣饰鲜明的,蓬头垢面的,手摇转经筒,或长跪而行,或默祷而走。大昭寺附近的多条道路,是藏民转经的路线,在进入寺庙朝拜前,首先要走过这几条转经路。

    转经筒是藏传佛教的法器,金色表面一律镌刻藏文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咩哞”,转经筒内壁同样有写满六字真言的经卷。藏人相信旋转一次转经筒,相当于诵念一次经文,一路行來,即是反复地默祷。

    六字真言的涵义有多种解释,但诵念的目的皆为积功德,解灾厄,求圆满。在藏区,除了转经筒,经幡、建筑的装饰、使用的器皿上都能见到六字真言,寺院中更是俯仰皆见。倚着布达拉宫长长的围墙,是一排木架,上面固定着一串几十厘米高的转经筒,底部有木质转轮,无论游客还是朝拜的藏人,一路走过,都沿顺时针方向推动,吱吱哑哑的声音绵延不断。在大昭寺内,也有同样的转经筒。这种固定的转经筒体积较大,平常持于手中的,是小型的转经筒,可以伴人长途诵念,与一路的风霜雪雨同行。据我推想,当年藏人识字比例极低,这种简单易行的诵经,不失为静心皈依的法门。

    大昭寺是松赞干布时期所建,那是吐蕃最为强盛的时代。和格鲁派六大寺不同,大昭寺并不只属于格鲁派,藏传佛教的各个派别都尊大昭寺为圣地,政教合一的时代,这里是西藏“噶厦”政府所在地。

    大昭寺前的广场远不及布达拉宫的宽阔气派,一片不大的空地,信徒和旅行者拥挤喧闹,四围则是贩卖商品的小贩。相比肃穆无尘的布达拉宫广场,这里有人情风土的味道,有浓浓的宗教氛围,如寺前遮蔽天日的香雾,弥漫萦绕,将你吞沒其中。

    寺门前总是磕长头的人群,他们要补完旅程中所有欠缺的长头。在拉萨的日子,我一共到大昭寺附近去过三次,每一次都在寺庙前看到这些人,其中有些熟悉的身影是三次中都见到的,他们一直在那里,一遍遍站起、下跪、匍匐而卧,直至偿罢对佛许下的夙愿,才悄然卷起行囊,随人流走人门内。

    大昭寺对藏族免费开放,门前的藏人排起长队,旅行者则买票进入,可以不必排队,也算一点特权。一个鬓发花白的藏族老妇,从行列中探出身,试图和旅游者一同进入,旁边维持秩序的管理者挥着一根长棍,用藏语厉声呵斥。瞥眼望去,老人已退回队内,脸上挂着与年龄难以相符的神情,那是孩子似的兴奋而略显天真的笑容,毫不介意管理者的粗暴。仔细端详那支队伍,无数脸上都寻得到同样神情。

    殿内昏暗如夜,狭小的空间用摩肩接踵已不足以形容,只感觉沿顺时针卷入一盘漩涡,身不由己随之流转。酥油灯跳动橘黄的火焰,荧荧然,映衬金装的佛像熠熠有光,只是燃烧的味道浓烈刺鼻,使人昏眩。千年木柱早已色泽漆黑坚硬如铁,敲击有金石声,光滑似磨,藏人有的细细抚摸,有的将头抵在柱上,喃喃而祷,似乎要用低语的音波,为不再增长的年轮划上一道新痕。信徒排队依次在佛前跪拜,将手中暖瓶里的酥油倾入佛前巨大的酥油盏中,而后在喇嘛的催促下匆匆站起,仍免不得恋恋的回首。无数的长头换來的只是一瞬相见,却不见什么人面带怨色。

    大昭寺的主殿共三层,第三层是一个平台。屋檐上饰以黄金的**与神羊,两侧角落里巨钟般的黄金檐角装饰覆在屋顶,尖顶纤秀,分檐翘起,下面悬着金玲。**与檐角装饰上的雕刻,花纹匀整,线条流畅,并不因黄金材质而炫耀庸俗,反而有一种明艳的庄严,夺目的简约。金顶近在咫尺,走近了,光反倒不似远观那般耀目,而是暖暖的柔,暗暗隐着生命之焰,如梵高的向日葵。温热灵魂的张力,上乘的宗教或艺术莫不如是。

    站在平台上眺望,远处嵯峨的布达拉宫,在升腾的香雾之中隐现,倒像仙山浮于海上,碰到子路这样的痴人,沒准真会乘桴而去了。近处,则是鲜明齐整的藏式民居。

    藏地建筑极力将色彩的对比发扬。墙壁用雪峰的纯白,屋檐刷袈裟的绛红,窗框涂以巫师的沉黑,高原的云天之下,组合成一幅艳丽明朗的图景。加上窗沿的垂幔,在风中起伏如水波,给凝固的建筑描上一笔灵动。

    我尤其赞赏藏人的阳台和窗户,总是摆放着各色花卉,在透彻无尘的空气里,娇美的使人愉悦。谁会相信高原酷烈的阳光下,花朵还能恣放得如此灿烂,那需要怎样一双勤劳的手和恋美的心才能莳弄。

    环绕大昭寺外部的一条道路,就是著名的八廓街。如果说“八角街”,也许听说过的人更多一些,但“八角街”其实是错误的叫法,街道虽呈多边形,却并非八角。深究起來,原來是语音的讹误,拉萨外來人最多的是四川人,蜀人“角”和“廓”发音相近,带累其他汉人也错会了意。

    如果说布达拉宫是拉萨的标志性核心,那大昭寺周边才算是生活的中心。“拉萨”藏语的意思是佛地,最早正是指八廓街及周边地区。作为拉萨最古老的街区,尽管外來的东西不可避免的改变着原始风貌,但这里至少保持着最完整有序的藏式建筑群。生活其中的拉萨人,來自不同藏区,川流不息的朝觐人群,以凡人琐屑而世俗的生活,成就了浓郁的西藏风情。

    八廓街最吸引旅游者的,是连绵不绝的贩卖商品的摊贩和店铺。要寻找最具藏地特色的产品,锻炼侃价的本领,考验辨别真伪的能力,这是首选之地。为朋友带一个转经筒,选一幅色彩艳丽的唐卡,为自己的卧室配一张雪山白云牦牛的挂毯,尝尝风干的牦牛肉,在成堆的绿松石和天珠项链里尽情挑剔(真品的可能性极低),对购物狂而言,简直是天堂。

    老婆大人看上一件藏裙,围在身上比划,一个藏族大妈恰在身边,瞧见这副样子,皱纹纵横的脸笑成了盛放的菊花。老婆不解有什么可笑的,卖货的解释说,她挑的那种宽纹藏裙,是大妈才穿的,越年轻,裙上的横纹该越细密才对,老婆赶紧把裙子搁下。

    八廓街上尽管人潮熙攘,既有心情大好的旅行者,也不乏虔诚跪拜而來的藏人,却并不显得多么混乱。因为这里是“单行线”,所有人都按顺时针行进。“八廓”的意思是“中圈”,大昭寺周边有三条转经之路:“囊廓”----“内圈”,“林廓”----“外圈”,以及八廓街。

    在藏地,一切仿佛都囊括于周而复始的轮转。转山、转水、转湖、转玛尼堆、转塔、转佛殿,像手中的转经筒,像一遍遍重复的六字真言。由起点到起点,由终点到终点,由一个轮回到另一个轮回。在不断的轮转中老去,消磨一生的光阴。所谓死亡只是投入生的轮回,所有人都走在轮回的路上,不断遭遇生的烦恼,又不断抛在身后,围绕唯一的原点,永不止息。

    我们就这样走在轮回之路上,混迹于八廓街的人流中,前面街道的拐角,一幢黄色的房屋,二楼两个窗户间悬着一幅画像:一个头戴藏帽的少女,脸如初生的满月,眼睑低垂,轻轻掀开一角浅红的窗帘,下面有几个汉字----玛吉阿米。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