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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想着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见到心爱的女孩了,林然的心情晴空万里,就连路过平时必须掩鼻捂嘴的陆家嘴金融区施工现场,他也觉得漫天飞尘仿佛也在为了他而翩翩起舞。

    刚打开办公室的电脑,小吴就一路小跑着过來,凑在他耳边很神秘地说:“张总找你,估不准有啥好事呢。”

    难不成这个月业绩考核第一了?林然猜测着起身。

    在门上轻扣两下。

    “进來。”典型的浑厚有力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张总,您找我。”他推门而入。

    “坐。”张总合上手里的文件,微笑着说,“有件事找你谈谈,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然拉开对面的皮质椅子坐下,颇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你和苏丽珍熟吗?”

    怎么又是这个人?林然下意识地预感这次谈话不会非常愉快,“一般吧,就上次接他们公司的项目时碰过几次面。”

    张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不拐弯抹角地说了,是这样的,苏丽珍她昨天來找过我,说希望能够请你去她的公司工作,薪水待遇方面肯定比金盛丰厚。”

    这一招够狠,林然暗惊,果然是生意人,深谙谈判之道。“她提出了什么好处?”他问。

    “不愧是我张立明招的人,眼睛够亮,”张总显得很满意,“她允诺下一笔‘景湖天成’那个楼盘交给我们公司做,你知道的,这个项目有不少同业竞争者正虎视耽耽地盯着,公司老总都很重视。”

    她做这些的目的,只是为了能让他去她身边,值得吗?林然相当不解。

    “如果你想去,我不会阻拦,”见他一时陷入沉思,张总以为他动心了,“但是,林然,我不得不提醒你,年轻人切不可只为了个‘钱’字就走错路,一步踏错,想要回头就很难了。”

    “那,‘景湖天成’怎么办?”林然感激张总的知遇之恩,可他也不能置公司的利益于不顾。

    “这个你不用担心,金盛的宗旨向來都是公平竞争,能不能拿下这个项目全凭实力。”张总微微一笑说,“而且,你知道的,一个人才远比几幢房子价值高,我张立明是生意人,也是惜才之人。”

    “张总,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林然欠身站起,“我会找苏董说清楚的。”

    第二次走进这幢极具艺术气息的大楼,莫默在一楼的接待处签好字,熟门熟路地找到李天骐的办公室。

    透过墙上的透明玻璃,莫默看见他正低着头办公。身着深蓝色的竖条纹西装配上白色衬衫,再加一条浅灰色细长领带,他看上去既精干又不失风度。他略微歪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打结。

    在门口楞了半分钟,直到发现他好像有要起身的意思,莫默才算回过神來。她赶紧拉了拉衣服,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抬起右手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李天骐听到敲门声,推开椅子,走过來开了门。

    “你到得很准时。”他微笑着在莫默走进后把门合上。

    “英国人不是都很注重时间观念嘛,我这也是入乡随俗罢了。”莫默从拎包里拿出上次借走的三本书,双手捧着递给李天骐,“谢谢你的书,它们帮了我不少的忙。”

    “不客气,能帮到你就行。”他接过书,把它们放到书架最上层,转而关上书架的大玻璃门,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回头发现莫默还站在原地。“坐啊,别站着。”他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把水放在桌子上。

    “学长……”

    “我说过叫我天骐就可以了。”他笑着打断她。

    “哦,好,呃,天骐……”迟疑着叫出他的名字,莫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下子语塞。

    “莫默?”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上身微微往前倾,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发楞的她,“我看你今天來,不只是单单來还书的吧。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说出來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沒有沒有,不是关于我的事,我很好。”莫默急得连连摆手。

    “那是什么呢?莫非是欧阳静在工作中遇到问題了?”

    “也不是。”

    “莫默,你这样说我就更不明白了。难不成这事和我有关?”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沒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哦?那我就更应该认真听一下了。说吧。”

    “你要答应我听完以后不能生气。”

    “好。”

    鼓起最大的勇气,莫默一古脑地倒出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我上周四和欧阳去中国城吃饭的时候看到你女朋友在和别人约会,他们好像还很亲密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告诉过你,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能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答应过不生气的,所以你不可以有任何冲动的行为。”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顿时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我不会生气。”他平静地说,“因为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原來这样啊。”虽然结果出乎她的所有设想,倒也能够理解,不过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分手无外乎这几种情况,一,我不爱她,二,她不爱我,又或者,我们互不相爱。”他说得简单明了。

    “那也不一定。”莫默不同意他的“三点论”,“两个非常相爱的人,有时也会因为各种不可抗拒的原因分开的。”

    “比如说呢?”他眯着眼睛问。

    “比如地域的距离,年龄的差距,还有父母的阻挠。”

    “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开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脸上有种痛苦的神情一闪而过。

    “这个……”莫默沒有亲身经历过感情的挫折,搜索不到强有力的证据去支持自己的观点。

    “好了,不说这个了。”他随意地挥了下手,“你待会有事吗?我马上就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顺便吃个晚饭?”他把椅子转到桌前,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

    想了想接下來也沒安排,莫默就答应了。

    “我到旁边的沙发上去坐着等你。”她推开椅子站起來。

    李天骐看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走在他的右边,莫默无名地觉得有一点点兴奋,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点点期待。她不时偏过头偷偷地瞅一眼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眉心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地纠结在一块,好似有满腹的心事。下巴上一层青青的胡渣,让他看上去有些许的憔悴。也许他的释然只是宽慰自己的假象,如果深爱过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都要控制不住地伸出左手想帮他揉平眉心的结,抚平他心里的伤。这一近乎疯狂的冲动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察觉到她游移的目光,李天骐侧过头淡淡地一笑,“看什么呢,难道我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沒有沒有。”莫默有点尴尬地低下头看地,一股热浪瞬间冲上脸颊。

    看着她脸红害羞的样子,他微笑着轻轻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她愕然,抬起头,正好掉入他的双眸,只感觉脸上愈加发烫,估计都烧到耳朵根了。她慌忙转开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有些时候是李天骐问莫默喜欢什么牌子的衣服啊,喷不喷香水啊之类的问題,有些时候是莫默向他请教某些专业问題,更多时候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安静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默默,这家店很不错,在英国很有名气。我们进去看看吧。”路过某家店时,他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右手有意无意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很快又放开。

    有一秒钟莫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跟着他走进大门。

    恰到好处的晕染的灯光,独特的转盘沙发设计,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熟悉。莫默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是Ted Baker吗?”

    “是啊,你也喜欢这里吗?”李天骐在架子上挑着衣服,“我有时间就会來这家店转转,他们家的衣服很有质感。”

    “我上周和欧阳刚來看过。”莫默本來想说她看上了一款风衣,不过不好意思说因为价格的关系而沒买。她转头看向橱窗,模特身上那件风衣依然在风情无限地诱惑着她。

    “來,你试试这件,我觉得你穿应该会很好看。这是最小号。”找到了理想的尺码,他的嘴角浮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莫默回过头,看到他递过來的衣服,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这,这不就是我那件……”她有点语无伦次。

    “怎么了,你有这件?”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我那天來逛的时候也看中了它,只可惜,它稍微有点贵。”

    “沒事,你先试一下,让我看看效果。”他把风衣又在她面前抖了抖,“给,拿着。我帮你拎包。”

    拗不过他的坚持,莫默把包从肩上拿下來给他,脱了外套,换上心怡的衣服。

    “效果不错,转过來,让我看看背面。”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莫默听话地转过身。这是除了林然之外她第一次和异性一起逛服装店,当然也是第一次在异性面前试穿新衣服,她不免有些小小的不自然。

    “喜欢吗?”

    “嗯。”莫默面朝他,双手拨弄着腰间的腰带。

    “喜欢就好,这件衣服我送你。”李天骐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拎着她的包,眼含笑意。

    “这怎么可以,它太贵重了。”莫默一口回绝。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我们之前几次见面都太匆忙,我都來不及准备礼物。”

    “学长,你如果想送见面礼的话可以请我吃个冰淇淋什么的,请吃饭也行,送衣服就算了。”莫默急着把风衣脱下來。

    李天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迎上她惊诧的眼神,“既然你叫我一声学长,就应该听我的话。再说我工作好几年了,送一件衣服还是沒问題的。”

    “这,这……”右胳膊被他紧紧按着,莫默脱也不是,穿也不是。

    “不要再‘这’來‘这’去了,就这么决定吧。”李天骐缩回手,转身对旁边的店员说,“我要买这件风衣,麻烦你帮我包一下。”

    “好的,先生。请问您是要她身上这一件还是在架子上拿一件新的?”

    “默默你觉得呢?”他侧过脸询问她的意见。

    “就身上这件好了。”总算从这一意外的惊喜中回过神來,莫默卸下外套。

    “那就拿这位小姐身上这件。”微笑着说完这句话,李天骐把手上的包还给她,“站在这里等我,我去付钱。”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莫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在做梦吧,怎么会这么沒有真实感呢?

    “买好了,你要现在穿上吗?”李天骐拎着袋子回到她身边。

    怀着异样复杂的心情,莫默点点头。

    看着他帮自己披上风衣,莫默心里擂起了小鼓,“咚咚”地敲得很大声。

    “真的很不错。”他退后一步凝视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走,我带你去吃饭。我刚才预订了一家法式餐厅,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只是离开了片刻的时间,他到底准备了多少事情?他已经走出几米开外,莫默却依然呆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发现她沒有跟上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她正出神地望着自己。他走回她旁边,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莫默愕然,本能地想挣脱出去。

    “街上人多,小心别走丢了。”他说完就松开了手。她手腕上的温度顷刻消失。

    餐厅就在牛津街旁边的一条岔道里。仅仅隔了几十米的距离,这里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完全沒有人声喧哗。门口有侍从面带谦恭的职业性微笑帮他们拉开门。

    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莫默立刻明白她來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特殊的落地玻璃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风景,却可以让用餐的客人把外面的世界看得一清二楚。这绝对不是一家普通的西餐厅。纯白的大理石铺满地面,年代久远的巴黎写真壁画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各种姿态优雅的铸铜雕塑看似随意地被摆放在两边的深棕色木质柜子上。一架黑色古典钢琴稳稳地坐落在餐厅中央,一盏欧式古铜色雕花大吊灯从顶上垂直落下。再看那些点缀在各桌的客人无不是正装出席,男士均是西装革履,女士则身着款式各异的小礼服。在侍者的指引下,他们來到预订好的座位。

    莫默正想拉开椅子,李天骐很自然地先她一步帮她摆好座位,做了个很绅士的动作请她坐下。她脸红红地朝他笑了笑。一旁的侍者熟练地帮他们把面前的白色餐巾平整地铺在盘子下面,转身拿來菜单。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当看到眼前的价格,莫默还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拘束。”李天骐翻着手里的菜单,沒有抬头。

    莫默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完全拿不定主意,歪歪扭扭的法文看得她头晕,多款精致的菜肴更让她舍不得选择。浏览了一遍之后,她彻底放弃了选择,合上菜单。“学长,哦,不,天骐,还是你帮我选吧,你比较有经验。”

    “这么相信我啊。”他低着头说,“一份香草牛排,七分熟可以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最爱?”她“呵呵”地笑着,沒发现对面的人已经白了脸色。

    他有意的试探,换來心痛的答案。这是巧合吗?连喜欢的菜色也一模一样。眼前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酒杯折射出千丝万缕幽黄的光线。他努力逼退眼里的雾气。

    挥手叫來侍者,他帮她点了一份七分熟的香草牛排,自己要了一份芥酱?羊扒,另外还让侍者开了一瓶红酒。

    摇曳不定的烛光就像莫默此时忐忑的心情,短短的一天时间,已经有太多的事超乎她的预料。意外地得知他分手的消息;突如其來的贵重的礼物;第一次來到这么高雅的地方……怎么所有的事都挤到这一天呢?她不解地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看到她略显疲惫的神态,他轻声问:“是不是累了?”

    “还好,可能是今天的惊喜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敢相信。”她看向他,眼里的难以置信一览无余。

    “那这样呢,会不会让你有点真实感?”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

    莫默大吃一惊,心跳在一瞬间加速,整个人却僵在座位上,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子。

    “跟你开玩笑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发呆的样子傻傻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他笑着放开她的手。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时候,侍者为他们拿來了红酒。她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重新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定,安安静静地看颜色浓郁的红酒在两个空空的玻璃杯里跳跃翻滚,酒香四溢。

    那一顿饭,后來他们也沒有怎么说话。莫默低着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牛排上,眼神却时不时会飘向对面的那个身影,有好几次一沒留神,右手的刀就重重地磕在左手拿着的叉子上。不小心,真是太不小心了。她一边埋怨自己,一边继续犯着类似的错误。相比之下,李天骐就吃得泰然自若太多了。银色的刀和叉在他的手中灵活地起起落落。他会以很好看的姿势端起杯子,抿一口红酒,然后再把它稳稳地放在桌子上。那干净的手指,流畅的动作,是莫默欣赏的。

    在悠扬的钢琴声伴奏下莫默叉起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把叉子无声地搁在盘子里。

    “吃好了?”李天骐先她一会儿吃完,半倚在椅子上看她像个小孩一样专注地对待食物。

    “好了。这家餐厅做得真的很不错,价格也不错。”莫默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再带你过來。”他朝立在一旁的侍者点头示意,“买单,谢谢。”

    他掏出钱包,莫默眼尖,瞄到左侧相夹里插着一张照片。

    “是你吗?”她问。

    “什么?”他抬头,眉结深锁。

    “照片里的人。”

    “嗯。”

    “那旁边那个呢?我看你好像搂着什么人。”又是好奇心作祟。

    “一个朋友。”他淡淡地说。

    看着他不愿深谈的样子,莫默也就不再追问。

    懒懒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莫默微眯双眼看着身边的五彩霓虹唰唰唰地一闪而过。虽然已经來到伦敦三月有余,她却仍然有点不习惯英国特有的往左行驶。汽车的方向盘都在右边,看着就觉得别扭。

    刚才听到他说直接开车送她回家,莫默一阵释然之后竟然带着些许失落。她也说不好这份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从哪里冒出來的。

    “快到了,就是尽头那幢小白房子,你把车靠边停下就好。”莫默指着家的方向对他说。

    “车还沒停稳,你别着急下去。”他放慢车速。车子渐渐滑向路边。

    “天骐,今天真的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在推开车门的前一刻,莫默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么客气就见外了。”他笑着说,“快回家吧,让欧阳看看你的新衣服。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好的,你自己开车回去小心点。”

    望着他的汽车消失在街角转弯处,莫默这才小跑过马路,走向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地方。

    暧昧的光晕下,李天骐靠在床上,缓缓地吐出一口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白天莫默那单纯的一颦一笑。她受到惊吓时睁大眼睛的样子,吃饭时细嚼慢咽的表情,还有坐在车上时小脸迷离的神情。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要说美女他也见得多了,性感的,妩媚的,清纯的,妖艳的。可是,从來沒有人真正打动过他。因为,他的心,早在那个毒辣的夏日午后,在他最爱的人身后,生生地碎成无数片,再也拼不完整了。

    和莫默的意外重逢,让他终于有了重新活过來的感觉。她的眼,她的唇,和那个已经逝去的身影是多么相似。

    但是,在国个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把所有的心事都埋藏在心底,表现在人前的永远都是谦逊有礼的一面。在欧阳静和莫默眼里,自己一定是个非常有涵养的学长吧。他自嘲地撇了下嘴。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般明亮放肆的青春,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尽情地挥霍。可是,七年前的那一天,他所有的梦想都被摧毁,二十三岁的他,死在自己面前。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父母眼中的骄子,不是师长心中的优秀生。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戴着不同的面具伪装自己,学习那些曾经他最看不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残酷的现实教会他重要的一课:要想成功就必须先学会如何生存。

    “先生,你抽烟的样子好帅哟。”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金发蓝眼的女人妩媚地倚在门边,裕袍随意地披在身上。

    “过來,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帅的地方。”他诱惑地向她勾了勾食指。

    眼看她走到床边,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到怀里,低下头狂热地吻着她。

    温存了片刻之后,他松开她。躺在他起伏的胸膛,她挑逗着用指甲慢慢地划过他的胸口,“从酒吧到现在,你都沒有问过我的名字呢。”

    他把玩着她浓密的头发,微醺着说:“这个很重要吗?今晚过后,我想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说完他将烟蒂狠狠地掐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

    还沒等她开口,他低下头再一次封住她的双唇。热浪很快将两个人覆盖。他摸索着关了灯。

    厚实的窗帘挡住了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今夜的月光,异常地清冷。

    苏丽珍想不到林然会这么快主动给她打电话,喜出望外,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后驾车來到红房子。林然已在座位上等候。

    见她走近,他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苏丽珍含笑致歉。

    “沒关系,是我早到了。”他说。细细端详面前的女子,虽然眉眼间略显疲惫,但一份天然不加妆饰的娇韵仍隐藏其中。一个成功的单身女商人,如果不是亲自碰到,林然真的很难相信她会看上如此平凡的自己。

    “想好了?”她边翻菜单边问。

    “想好了。”他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苏董,我想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不会离开金盛的。”

    如许优厚的条件都不能打动他?苏丽珍有点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张立明,他和你谈过了吗?”

    林然点头,“景湖天成的项目我们会全力争取,谢谢您的厚爱。”

    生意人不以利益为先,男人不以金钱为重,这让她的困惑益深,“在你心里,前途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他淡淡一笑,“不瞒您说,我曾经确实把钱啊前途啊摆在人生追求的首位,可是后來,有一个人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比它们都重要得多。这个东西,我想苏董您也许以前遇到过,也许将來会遇到。”

    不堪回首的那幕往事似乎又要把她的头炸裂,她用手托住额头。

    “不舒服吗?”见她略有异样,林然关切地问。

    “沒事。”她轻轻地挥挥手,“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他不置可否,但唇边那抹甜蜜的笑容已说明了一切。

    沉默良久,他的手机响了。林然看了眼來电显示,“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苏丽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喂,亲爱哒,在干嘛呢?”

    “和客户吃饭呢。”听到莫默清脆的声音,林然方才紧张的心情瞬间释然了。他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和她说苏丽珍的事了。女孩的心眼小,保不准她不会乱七八糟瞎想。

    “女的吧?”她音调上扬。

    “是呀,还挺漂亮呢,”他有意逗她,“吃醋不?”

    “我才不呢,”她嘴硬,“我呀,每天都和帅哥一起玩,可开心了,你不要嫉妒才好哦。”

    这个小家伙,林然想着有些发笑,就爱和他唱对台戏。可是听她那样说,他心里仍免不了一阵酸溜溜的。

    “今天过得好吗?有沒有认真学习呀?”他岔开话題。

    “当然有啦,我和你说哦,我今天在学校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个特高级的玩艺儿,”说起伦敦的生活莫默总是兴致高昂,“K大竟然把历年报纸,比如说《泰晤士报》啊,《卫报》啊,做成一种像胶卷一样很小的东西,一卷卷的按年份排列整齐。如果你想找资料的话,就可以直接把它们打印出來,可方便了!”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我这才觉得有点到了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感觉。”

    一个精彩纷呈的异国画卷在林然眼前渐次展开,他一方面为莫默的不孤独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对那种与自己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无比向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哦,我还等着看你们西太后设计的硕士服呢!”林然鼓励她说。K大的学士服是由享誉全球的Vivienne Westwood所设计,这也让K大在伦敦众名校中格外与众不同。

    重回座位,苏丽珍已恢复一贯的大方得体。

    “然,做不成同事,我想我们至少还可以做朋友吧。”

    “那自然。”林然朝她友善地一笑,“随便点,这餐我请客。”

    一个人走在街上,莫默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既然决定圣诞回去,就得抓紧时间好好地给林然备一份厚礼才行,要有英国特色的,又不能太简陋。她在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送什么好,索性出來逛逛,直接寻找灵感。

    莫默不想送衣服,因为林然沒试穿过,万一不合适就很麻烦;吃的也不好,咽到肚子里就沒了,不具保存价值。就这么一路想,一路走,一路看,她瞧见马路对面"Paul Smith"的招牌,忽然有了主意。

    "Paul Smith"这个牌子她听过,他家的男装赫赫有名,可莫默这回不是奔着西装衬衫去的,而是去找一样很小的东西。

    在柜台前细细端详了许久,她终于选中了一款称心如意的袖扣。林然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这只小小的点缀应该会为他的套装锦上添花,莫默为自己能想到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好点子雀跃不已。鲜艳的彩色条纹、流畅的“Paul Smith”手写体标签是他们家最具特色的地方,不过林然不喜欢印有logo的产品,所以莫默专门为他挑了一对彩色条纹汽车的袖扣。

    正待去结帐之时,莫默忽地又想到,李天骐先前又送衣服又请吃饭的,自己正好趁圣诞节这个理由回赠他一份礼物。捡日不如撞日,一并在这里搞定好了。于是,她又让店内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对竖形彩色条纹的袖扣,简洁大方。

    买好礼物,可少不了卡片。刚好礼品店就在隔壁,莫默顺道拐进去挑了两张圣诞卡。

    将两只“Paul Smith”的袋子搁在桌上,莫默捧着星巴克的太妃榛果拿铁吸了一大口,香味从鼻子进入,然后长驱直入贯穿到胃里。

    “亲爱的,”她提笔很自然地写道,不过接下來的话她托着腮帮子沉思了半天才下笔。

    “第一次和你分开这么久,想你的心却从來沒有变过。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不管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所以你说想我,我就穿越半个地球的距离回去陪你,这样算不算实践我的承诺。只是沒有一个地球的距离,呵呵,要不然我也肯定会绕一圈回去找你。

    一个人在外流浪的这半年,我对孤独和爱情都有了新的体会和认识,这算不算另一种收获。和你在一起,是为了享受那份简单快乐的爱情,不是为了要和你生气,要和你吵架。如果你把工作看得比我重要,那也沒关系,毕竟工作只能陪你一程,而我要陪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把我当作你生活的重心,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到天长地久。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地想着我,我也不需要你分分秒秒地宠着我,我只希望你可以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给我关心和鼓励,让我不要一个人孤单无助。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给彼此信心,是共同的努力,和十个月后再也不分离的期待。

    IWALY。”

    画完最后一个句号,莫默的心酸酸的。等待是面双刃剑,可以加深思念,也可以摧毁信念。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十个月,林然,我多想等到我们真正再见的那一天。

    叹了口气,莫默摊开了第二张卡片。这次,她写得顺畅多了。

    “天骐,圣诞快乐。很开心在伦敦认识你,谢谢你总在关键时刻给我那么多的帮助。祝你幸福。”

    为了避免两只袋子混淆,莫默特地在给林然的袋子拎口处画了个笑脸,弯弯的眼睛,上扬成一条线的嘴巴。

    还沒來得及把笔放下,莫默感觉到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地阵阵振动。

    “小乐,怎么了?”她问,

    “默默啊,我在宿舍闷得慌,过去找你们玩好不好?”乐姗说。

    “我在外面,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安妮和欧阳还沒下课,你要是到得早的话就稍微等我下吧。”

    “OK。”乐姗爽快地说。

    等莫默抵达家门口,乐姗已经先她一步到了,坐在台阶上玩着一根路边拔下來的灰白色芦苇。看到莫默走进院子,她立即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哇塞,你买了什么好东东呀,快让我看看。”乐姗走到她跟前说。

    “给林然去买礼物,顺便帮天骐学长也带了一份。”莫默把两只看似毫无分别的袋子送到乐姗眼前,“喏,拿去看吧。”

    打开家门,莫默让乐姗先在她屋里坐会儿,她去厨房烧壶热水好泡茶喝。

    “Paul Smith……”读出外包装袋上的连体签名,乐姗把两只袋子同时翻转,闷闷地“噗”一声,两只黑色的盒子同时摔在软趴趴的床上。两张卡片轻飘飘地落下。

    “这是什么?”乐姗捡起左边的一张看,“亲爱的,”才看到第一句,她就红了脸。这是莫默给林然的“小情信”,自己偷窥实在不厚道。

    刚巧门口又传來了莫默的脚步声,“小乐,喝咖啡不,我昨天刚买了雀巢的卡布其诺,要不要试一下?”她问。

    情急之下,乐姗赶快把手里的卡片塞进左边的袋子,抓起另一张塞进右边那个。

    “好啊,尝尝。”乐姗回头笑笑说,手上随便开了个盒子,一对很精致的彩色条纹袖扣静躺其中。不等莫默走近,她便忙不停地把两只纸盒物归原袋。

    “小心别弄混了哦,林然那只袋子上我画了个笑脸,他是一对七彩条纹汽车的袖扣,李天骐那个是竖形条纹。”莫默边拿咖啡边提醒她。

    乐姗检查了下她看过的那只方盒,袋子外面沒有笑脸,而另一只的拎手处果然有莫默的独家签画。

    “错不了,放心吧。”乐姗说。

    莫默笑着朝她扬了下手里的两包咖啡,说:“走,我们去客厅看电视。”

    在她们身后,两只未知宿命的黑色纸盒悄然等待着他们的新主人。

    每一个人都尽力在宏大的舞台上扮好自己的角色,却沒人想到,原來在命运的摆弄下,我们都只是一个个毫不起眼的牵线木偶而已,沿着预设的剧本,走向写好结局的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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