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梦亲人花儿祭亡奶
李石磙不敢违逆，随花儿往屋里去。还没走到门口，听李老太太说：“你来干啥，谁叫你来了！”两夫妻急忙回头，只见胡丽娜穿一身黑棉衣走进来，李老太太正迈动小脚去拦她。花儿忙说：“娘，您干啥啊！”一面走过去。李石磙随后跟来，让娘抱着狗蛋回屋。李老太太恨道：“不是她，花儿会一跑几天！”李石磙说：“娘，别冤枉了好人！”花儿拉住胡丽娜的手小声说：“俺娘就这个脾气，你别忘心里去。”这边李老太太说：“她要是好人，这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那边胡丽娜低声说：“我要是往心里去，有十个我也早气死干净了。”这边李石磙劝道：“娘您少说一句，左右邻居，可不管这样！”李老太太张嘴又要说，李石磙忙说：“看您孙子的鼻子都冻淌出来了！”这句话果真管用，李老太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去抱孙子进屋。
李石磙哄劝走了娘，来到胡丽娜面前，因见她眼圈泛红，似乎刚刚哭过，遂笑道：“俺娘就说了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哭上了，我给你陪个不是吧。”胡丽娜说：“我是受不了了，花儿多好的脾气，都给你娘儿俩逼跑了，可见你娘儿俩逼人的功夫多厉害了！”李石磙遭了她一顿抢白，不知怎样回应她，嘿嘿干笑。花儿说：“你别听她瞎说，她脾性再不好，也犯不上为那两句话去哭！她是刚上坟回来，见了阴阳两隔的亲人，哪能不哭啊！”李石磙听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出言劝慰胡丽娜。
胡丽娜不愿听这些虚无缥缈不疼不痒一点都不实在的话语，打断他的话说：“别搁这儿磨嘴皮子废话了，赶紧去大队门口把三妮儿叫回来，搁那儿跟斗鸡眼骂架哩。”这斗鸡眼儿是张家五虎中的四虎的老婆，一个年轻小媳妇，尽管看上去有点像出土文物，又有一双斗鸡眼，却自认为美貌不俗。没有哪个女人认为自个长得丑陋。只因那一双斗鸡眼，人们都喊她“斗鸡眼儿”，她也乐意接受这个“雅”号，倒把自个的真实姓名给忘却了，不到回到娘家，记不起来自己的真实姓氏。她本人都这样，别人就更不用说了，管她姓啥呢，只叫她“斗鸡眼儿”。叫得狠了，就把后面那个“儿”字去掉，再把“眼”读成去声。平素依仗人多势众，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话语总要搁在别人的话头上才觉舒坦。常私下里跟二嫂说：“他李石磙有啥，孤门独户！”轻蔑瞧不起他。
李石磙不信：“那才能，她去二妮儿家了，一吃过清早饭就去了。”三妮儿本是去二姐家，不想在大堤上碰见了密友樱桃，被她硬拉了回来。俩人在樱桃家里说了半天私密话，因又说起二干南面坡坑旁边的那棵杏子树，遂一起去坡坑那儿，打算把那棵杏子树挪回来。走到大队部门前，正赶上斗鸡眼同别人笑说：“这花儿跟野男人跑了吧，也有可能被老和尚背跑了。”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胆敢背地里编排她花儿姐兼大嫂，那还了得。三妮儿也是平日里被人捧惯了，有着一份别人没有的骄傲。
两个人一个骄傲，一个傲慢，一时言语不合，对骂起来，任谁都劝不下。不过斗鸡眼是过来人，啥脏话都骂得出口，而三妮儿却是个黄花大闺女，有些话想想都觉脸红，更是骂不出来了，顷刻间便落了下风，但又不甘心示弱，咬牙死撑。等李石磙、花儿和胡丽娜匆忙赶到，三妮儿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可斗鸡眼仍不罢休，还搁那儿唾沫星子喷多远的骂呢。此时樱桃也骂上了，三妮儿是她硬拉回来的，无辜受人欺负，她自觉罪责难逃，不骂斗鸡眼几句，她觉得愧对三妮儿。斗鸡眼那边原有老三家的媳妇，不过她见胡丽娜劝不动三妮儿，急匆匆的走了，明白她这一去，必定喊来李石磙，她还不知道花儿已经回家了，因而在心里面没把花儿算在内，说不定李老太太也会跟来，那老婆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不管来一个还是娘儿俩一起来，照了面脸面上都不好看，故而早早的溜走了，不跟着弟媳搁这儿蹚这潭浑水了。
跟她抱有同样心思的看客也有不少，他们随后也离开了。眼下的这些看客，几乎都不知道胡丽娜从这儿离开过，见李石磙、花儿、胡丽娜三人来到，都纷纷出言谴责斗鸡眼。斗鸡眼一见众叛亲离，又见李石磙射过来的目光如两道利剑一般直刺她的面门，不由得心中发虚，撂下两句场面话，急慌慌的走了。花儿和胡丽娜也一边一个挽着三妮儿的胳膊回家，樱桃走在旁边，添枝加叶的讲说了对骂的原因。花儿听了，深受感动。
经这么一闹腾，花儿一时间想不起来要跟李石磙说啥了。睡到半夜，想起来了，蹬醒李石磙，问他为啥编瞎话说她去北京见哥哥去了。李石磙含含糊糊的说了一通，花儿也没听明白，但不再问了，搁那儿瞪着眼又想要是真有个哥哥该多好啊。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抬眼见奶奶拄着打狗棍走来，忙迎上去，哭了一回，问：“奶奶，您说实话，我有没有个哥哥？”奶奶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平地里起了一阵怪风，荡起漫天尘土，迷了花儿的双眼。花儿急忙拿手使劲的揉，等再睁开眼，早已不见了奶奶的踪影。张嘴大喊，却又喊不起来。心头一急，便醒来了，自此再也没睡着。不觉到了天亮，早早起来做了早饭。不一时吃毕，一面吩咐李石磙去合作社购买纸、炮、果品、酒等拜祭用物，一面收拾锅碗瓢盆。不大会儿李石磙回来了，又忙着收拾好了纸筐，让李石磙在家看着孩子们，去河坡看望奶奶。李石磙觉得也应该去跟老人家磕个头说句话，便去前院喊来妹妹，让她看着仨孩子，跟随花儿一起去了。
摆上供品，点燃纸钱，鸣放鞭炮，花儿匍匐在奶奶脚前声泪俱下：“奶奶，花儿来看您来了，给您送钱来了，给您送吃的来了，给您送酒来了，您起来吧，把这些钱收好，把这些果点吃了，把这几盅子酒喝了。”说着，捏了几个果子撂在燃烧着的纸堆里，倒了三盅子酒洒在地下，又说：“奶奶，冬天了，花儿没给您带来棉衣裳，是花儿疏忽了，花儿下次来，一定给您带来，让您穿的暖暖的，再也不受冻了。那个时候，您拉扯着花儿，东奔西走，走庄串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暖衣，还要受人白眼，遭狗恶咬，现如今好了，花儿的日子好过了，有吃的，也有穿的，还给您添了仨外孙女外孙哩，赶明儿把他们都带来，给您磕头。没有您，哪儿有花儿啊，没有花儿，哪儿有他们啊，孝敬您，是他们应该的。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吗，还过得惯吗，有没有人给您气受啊，有没有见过花儿的爹娘啊，花儿的爹娘是啥样儿的，您给花儿说说吧，花儿可想知道了。奶奶，昨夜里花儿梦见您了，花儿想问您，花儿在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只要有就好，花儿就可高兴，可是您还没说，就起了风了，刮起了一天的尘土，迷了花儿的眼睛，花儿赶紧揉啊揉啊，揉好了，您也走了。奶奶，您说呀，到底有没有，如果有，就让这灰升腾飞扬，如果没有，就让这纸灰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说完，死死盯着燃尽了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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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磙哄劝走了娘，来到胡丽娜面前，因见她眼圈泛红，似乎刚刚哭过，遂笑道：“俺娘就说了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哭上了，我给你陪个不是吧。”胡丽娜说：“我是受不了了，花儿多好的脾气，都给你娘儿俩逼跑了，可见你娘儿俩逼人的功夫多厉害了！”李石磙遭了她一顿抢白，不知怎样回应她，嘿嘿干笑。花儿说：“你别听她瞎说，她脾性再不好，也犯不上为那两句话去哭！她是刚上坟回来，见了阴阳两隔的亲人，哪能不哭啊！”李石磙听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出言劝慰胡丽娜。
胡丽娜不愿听这些虚无缥缈不疼不痒一点都不实在的话语，打断他的话说：“别搁这儿磨嘴皮子废话了，赶紧去大队门口把三妮儿叫回来，搁那儿跟斗鸡眼骂架哩。”这斗鸡眼儿是张家五虎中的四虎的老婆，一个年轻小媳妇，尽管看上去有点像出土文物，又有一双斗鸡眼，却自认为美貌不俗。没有哪个女人认为自个长得丑陋。只因那一双斗鸡眼，人们都喊她“斗鸡眼儿”，她也乐意接受这个“雅”号，倒把自个的真实姓名给忘却了，不到回到娘家，记不起来自己的真实姓氏。她本人都这样，别人就更不用说了，管她姓啥呢，只叫她“斗鸡眼儿”。叫得狠了，就把后面那个“儿”字去掉，再把“眼”读成去声。平素依仗人多势众，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话语总要搁在别人的话头上才觉舒坦。常私下里跟二嫂说：“他李石磙有啥，孤门独户！”轻蔑瞧不起他。
李石磙不信：“那才能，她去二妮儿家了，一吃过清早饭就去了。”三妮儿本是去二姐家，不想在大堤上碰见了密友樱桃，被她硬拉了回来。俩人在樱桃家里说了半天私密话，因又说起二干南面坡坑旁边的那棵杏子树，遂一起去坡坑那儿，打算把那棵杏子树挪回来。走到大队部门前，正赶上斗鸡眼同别人笑说：“这花儿跟野男人跑了吧，也有可能被老和尚背跑了。”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胆敢背地里编排她花儿姐兼大嫂，那还了得。三妮儿也是平日里被人捧惯了，有着一份别人没有的骄傲。
两个人一个骄傲，一个傲慢，一时言语不合，对骂起来，任谁都劝不下。不过斗鸡眼是过来人，啥脏话都骂得出口，而三妮儿却是个黄花大闺女，有些话想想都觉脸红，更是骂不出来了，顷刻间便落了下风，但又不甘心示弱，咬牙死撑。等李石磙、花儿和胡丽娜匆忙赶到，三妮儿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可斗鸡眼仍不罢休，还搁那儿唾沫星子喷多远的骂呢。此时樱桃也骂上了，三妮儿是她硬拉回来的，无辜受人欺负，她自觉罪责难逃，不骂斗鸡眼几句，她觉得愧对三妮儿。斗鸡眼那边原有老三家的媳妇，不过她见胡丽娜劝不动三妮儿，急匆匆的走了，明白她这一去，必定喊来李石磙，她还不知道花儿已经回家了，因而在心里面没把花儿算在内，说不定李老太太也会跟来，那老婆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不管来一个还是娘儿俩一起来，照了面脸面上都不好看，故而早早的溜走了，不跟着弟媳搁这儿蹚这潭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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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上供品，点燃纸钱，鸣放鞭炮，花儿匍匐在奶奶脚前声泪俱下：“奶奶，花儿来看您来了，给您送钱来了，给您送吃的来了，给您送酒来了，您起来吧，把这些钱收好，把这些果点吃了，把这几盅子酒喝了。”说着，捏了几个果子撂在燃烧着的纸堆里，倒了三盅子酒洒在地下，又说：“奶奶，冬天了，花儿没给您带来棉衣裳，是花儿疏忽了，花儿下次来，一定给您带来，让您穿的暖暖的，再也不受冻了。那个时候，您拉扯着花儿，东奔西走，走庄串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暖衣，还要受人白眼，遭狗恶咬，现如今好了，花儿的日子好过了，有吃的，也有穿的，还给您添了仨外孙女外孙哩，赶明儿把他们都带来，给您磕头。没有您，哪儿有花儿啊，没有花儿，哪儿有他们啊，孝敬您，是他们应该的。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吗，还过得惯吗，有没有人给您气受啊，有没有见过花儿的爹娘啊，花儿的爹娘是啥样儿的，您给花儿说说吧，花儿可想知道了。奶奶，昨夜里花儿梦见您了，花儿想问您，花儿在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只要有就好，花儿就可高兴，可是您还没说，就起了风了，刮起了一天的尘土，迷了花儿的眼睛，花儿赶紧揉啊揉啊，揉好了，您也走了。奶奶，您说呀，到底有没有，如果有，就让这灰升腾飞扬，如果没有，就让这纸灰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说完，死死盯着燃尽了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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