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104 蓬山萬重
一声门响。“105”走出一个瘦高个，长脸尖颊，微微驼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见到林木森，他推了推近视眼镜，笑了笑，说：
“是林副主任吧？我叫良中玉。”
“良老师，我是林木森。”林木森不由肃然起敬。来茧站前，王宏铭与他交代工作时，很郑重地告诉他；为了搞好公社的“农田规划”，公社通过沈心田的努力，从地区农科所“聘请”了一位教授，虽说他还戴着“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可是一位众多公社私下抡夺的“宝贝”。王宏铭还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就是他首先肯定了你对直播稻的意见！”
“好好，挺精神！”良中玉与林木森热情地握手；林木森感到他同自已一样、手掌与手指上都有茧。“有事吗？没事，到我房里坐坐！”
林木森说：“只要不打扰老师休息，木森礼应拜访。”
“105”还是老样子，三张床，一桌二椅。只不过有二张床上没铺被褥，堆放着图纸，资料与参考书。良中玉正张罗要倒茶；林木森抢先拿过热水瓶，斟了两杯茶，双手捧了一杯递给良中玉。良中玉也不嫌让，接过放在桌上，坐在一边看着他。
林木森掏出香烟；他见堆着书本的桌上没烟灰缸，地下没有烟头，便又放回口袋。良中玉笑笑；直奔主题：
“林木森，你对龙溪的‘农田规划’有什么想法？先别去管领导怎样想，如果交给你，你准备怎样开展，从哪里着手？”
林木森说：“良老师，我还真的不知从何处着手。作农田规划不象画张远景图，一气呵成，怎样漂亮怎样画。作规划，直接涉及到落实，一笔下去，社员们就得用汗水去完成，真有些&#8226；&#8226；&#8226；&#8226；&#8226；不堪重负。”
林木森感觉到对面厚厚的近视眼镜片后，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他一面飞快地激奋脑细胞，一面捜肠刮肚地拼凑语句。他想，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给良中玉留下好印象。果然，良中玉对他的话颇感兴趣，不停地让他“说下去”。
“良老师，按省里的‘农田规划’的‘四化标准’，应该是一个全面的、彻底的规模化改造；这必须作到全局工程一盘棋，局部工程系统化，前期着手的工程无论大小，力争一劳永逸。要作到这一点，我还没看到公社的地形，地貌资料与公社的具体方案，不敢妄加评论。”
“没有，什么也沒有。”良中玉有些激动，用手指节敲顿着桌面，说，“就只有一张公社的区域图，还是六二年的。还有这些数据不全的水文，水域资料。十年下来，别说水渠河坝，连道路桥梁有的都对不上了。既使这样，规划还得作。沒有规划，今冬明春怎么来大干？别看我，林木森，你可是副主任，这些应该由你考虑，由你决定。说实话，‘规划办’三个副主任，我看好你。你能及时发现直播稻的问题，说明你知道科学是严谨的。林木森，你要抓紧时间拿个方案，即不影响明年农业生产全局，又要在短时间内，使公社、大队，连各生产队都能‘动’起来的方案。”
近视眼镜片后闪过狡點的光。林木森知道良中玉在“考”他。其实林木森早就在考虑这些问题；“运动运动，首先要‘动’。”在王宏铭交代工作时，他就有了一些想法。林木森的优势是有“第一手资料”；一是为推行芦蓆收购计划，他把“钱北片”几乎跑了个遍，二是参加“太湖联防”时对地形的熟悉；虽然还没考虑成熟，此时，在良老师面前谈出来，正是得到修正与提高的时机。
“良老师，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在还没有制定整体‘农田规划’前，先拉通龙溪东的主干道；龙溪这二条主干道修了三年，可还没有连成一线。”
林木森摊开床上的《龙溪公社区域图》，边指边说：
“良老师，龙溪东的主干道南面已连通了湖兴城，从龙溪镇到钱北沿龙溪河干道基本完工，只是跃龙、钱北两条河的桥没修。今年开通钱北连通太湖，拐向东南连通兆丰 ，再向南便可连通永丰、大丰、良种场、跃龙、龙溪，形成一条‘东环主干道’。龙溪河西岸的万丰、高安到永安四个大队拖通龙溪河堤机械道，形成西干道。‘东环主干道’的工程重点在钱北、太湖、兆丰 ，沿干道大都是湖滩地，河港窄 ，修桥的工程不大。良老师，公社以修东环干道为主，大队以贯通河港为主，这些工程以整修河港着手，路港并进，把河港贯通拉直，机耕道也拉直平整了。圩垸都是独立的，只要机耕道不与主干道冲突的先拉通，整个圩垸的渠、沟也可以定下来，各生产队就先着手‘渠道网络化’，有条件的可以实行‘农田标准化’。不过，能做到这一条的很少。”
“为什么？”良中玉很感兴趣的问。
林木森说：“良老师，湖兴的圩垸有数百年的历史。过去筑堤是阻挡河港涨水浸田，现有些港汊改道，有的泛滥，于是随着水利疏通合圩并垸。同一圩垸中，分属不同生产队，甚至还分属不同的大队，‘农田标准化’要打乱原有的界线，会有麻烦。”
良中玉说：“还有一条，同块田还有高低，隔条田埂大不同，‘农田标准化’会把几块田合在一起。要解决高低的误差，简单办法是与河港改造同时进行；利用河泥调整平整。这些我们先放一边。我最关心的是河港流域，湖兴是水乡，农田规划首先要有一个完整的农田灌溉、排汛规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利防汛是‘农田规划、改造’的首要问题。五八年，一下围垦了跃龙湖的五六个漾，说是增加了几百亩水田，可大多是淤泥田……不说这些。林木森，你的‘路港并进’很有创造性！看来，测绘工作是当前重中之重。”
林木森说：“良老师，我先复制一批区域图。等学习班结束，每个大队留下一个人，按‘片’分成三个小组；先测绘各地的河汊、道路，我把它们汇集起来，编一张总图。有了总图再作规划，怎么样？”
“能这样当然最好。”良中玉笑了一下，指着两张床，说，“这里的资料，你随时拿去参考。”
“木森，木森。”徐桂香敲门进来，“我跑上去二三趟，原来你在良老师这里。”
“你有事吗？”良中玉被人打扰，很不高兴。
“良老师，我给你们送开水。”徐桂香陪着笑脸说，忙把手中的热水瓶递给良中玉看。
“木森，今晚我们就谈到这里，你上去吧！”见林木森有些尴尬，良中玉又说，“我也要去看看‘学员’。”
徐桂香跟着林木森进了“205 ”，关上门，小声说：
“木森，良老师没生气吧？这老头可厉害啦！我家老马说，良种场全靠他才发展得这么好，就是整天阴着脸，整个龙溪没人不怕他的。他对你怎么这样和气？”
林木森一笑， 说 ：“桂香姐，快坐。你整天都在忙，还让你送开水，真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假惺惺的。我又不是什么主任太太！怎么？你说，你来了龙溪几次，来看过我一眼吗？”徐桂香说着取出一个荷叶包，说，“穷姐姐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包子；还热乎，快吃。”
林木森抓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没品味，眼泪已流出来了。说：“桂香姐，我永远忘不了去年作煤时，你给我吃的包子……”
“有你这句话，桂香姐知足了。！别哭，别……”徐桂香自巳的泪水夺眶而出， “好了！木森，你熬出头了！姐真高兴`……”
林木森用力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嚼着包子；这包子是用朴实的关怀掺透亲人的爱作的。
“陆宝林说你有对象了！”徐桂香很是关心，说，“我问建华和云娇，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吿诉姐，倒底有没有？”
林木森笑笑， 他不想让大家知道与王宏铭的这层含糊不清的关系。
“是我见过的吗？” 徐桂香注视林木森的脸色变化，笑着说，“好了，姐知道了。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放心！姐知道，‘知青’要倡导晚婚。还要什么‘计划生育’……”
林木森说：“桂香姐， 不是你想象的……”
徐桂香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俩什么都好；就一样，离开龙溪就忘了我！好了，早点休息。姐姐天天可以看见木森了！”
林木森半天才回过神来，徐桂香指的是朱丽雯。
朱丽雯陪林木森到公社报到后，就不辞而别。陆宝林说，万丰大队一个小学老师快生孩子了，公社一时抽调不出老师，王宏铭请她帮忙，朱丽雯便去“代课”了。陆宝林还严肃地说，
“你现在是副主任了，要注意影响。小老大，记住二条；一，朱丽雯是‘候补军属’，乱来不得；二，千万不要因此事惹恼王主任，因小失大！”
辗转反侧，林木森怎么也睡不着，坐在桌前，摊开《龙溪公社区域图》，万丰大队与龙溪茧站隔着龙溪河；走路顶多十来分钟。可他俩相见，还能象过去那样坦诚相待吗？摊开一张纸，林木森写下李商隐的一句诗：
“劉郎己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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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挺精神！”良中玉与林木森热情地握手；林木森感到他同自已一样、手掌与手指上都有茧。“有事吗？没事，到我房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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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还是老样子，三张床，一桌二椅。只不过有二张床上没铺被褥，堆放着图纸，资料与参考书。良中玉正张罗要倒茶；林木森抢先拿过热水瓶，斟了两杯茶，双手捧了一杯递给良中玉。良中玉也不嫌让，接过放在桌上，坐在一边看着他。
林木森掏出香烟；他见堆着书本的桌上没烟灰缸，地下没有烟头，便又放回口袋。良中玉笑笑；直奔主题：
“林木森，你对龙溪的‘农田规划’有什么想法？先别去管领导怎样想，如果交给你，你准备怎样开展，从哪里着手？”
林木森说：“良老师，我还真的不知从何处着手。作农田规划不象画张远景图，一气呵成，怎样漂亮怎样画。作规划，直接涉及到落实，一笔下去，社员们就得用汗水去完成，真有些&#8226；&#8226；&#8226；&#8226；&#8226；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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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老师，按省里的‘农田规划’的‘四化标准’，应该是一个全面的、彻底的规模化改造；这必须作到全局工程一盘棋，局部工程系统化，前期着手的工程无论大小，力争一劳永逸。要作到这一点，我还没看到公社的地形，地貌资料与公社的具体方案，不敢妄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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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视眼镜片后闪过狡點的光。林木森知道良中玉在“考”他。其实林木森早就在考虑这些问题；“运动运动，首先要‘动’。”在王宏铭交代工作时，他就有了一些想法。林木森的优势是有“第一手资料”；一是为推行芦蓆收购计划，他把“钱北片”几乎跑了个遍，二是参加“太湖联防”时对地形的熟悉；虽然还没考虑成熟，此时，在良老师面前谈出来，正是得到修正与提高的时机。
“良老师，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在还没有制定整体‘农田规划’前，先拉通龙溪东的主干道；龙溪这二条主干道修了三年，可还没有连成一线。”
林木森摊开床上的《龙溪公社区域图》，边指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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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良中玉很感兴趣的问。
林木森说：“良老师，湖兴的圩垸有数百年的历史。过去筑堤是阻挡河港涨水浸田，现有些港汊改道，有的泛滥，于是随着水利疏通合圩并垸。同一圩垸中，分属不同生产队，甚至还分属不同的大队，‘农田标准化’要打乱原有的界线，会有麻烦。”
良中玉说：“还有一条，同块田还有高低，隔条田埂大不同，‘农田标准化’会把几块田合在一起。要解决高低的误差，简单办法是与河港改造同时进行；利用河泥调整平整。这些我们先放一边。我最关心的是河港流域，湖兴是水乡，农田规划首先要有一个完整的农田灌溉、排汛规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利防汛是‘农田规划、改造’的首要问题。五八年，一下围垦了跃龙湖的五六个漾，说是增加了几百亩水田，可大多是淤泥田……不说这些。林木森，你的‘路港并进’很有创造性！看来，测绘工作是当前重中之重。”
林木森说：“良老师，我先复制一批区域图。等学习班结束，每个大队留下一个人，按‘片’分成三个小组；先测绘各地的河汊、道路，我把它们汇集起来，编一张总图。有了总图再作规划，怎么样？”
“能这样当然最好。”良中玉笑了一下，指着两张床，说，“这里的资料，你随时拿去参考。”
“木森，木森。”徐桂香敲门进来，“我跑上去二三趟，原来你在良老师这里。”
“你有事吗？”良中玉被人打扰，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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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森，今晚我们就谈到这里，你上去吧！”见林木森有些尴尬，良中玉又说，“我也要去看看‘学员’。”
徐桂香跟着林木森进了“205 ”，关上门，小声说：
“木森，良老师没生气吧？这老头可厉害啦！我家老马说，良种场全靠他才发展得这么好，就是整天阴着脸，整个龙溪没人不怕他的。他对你怎么这样和气？”
林木森一笑， 说 ：“桂香姐，快坐。你整天都在忙，还让你送开水，真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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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这句话，桂香姐知足了。！别哭，别……”徐桂香自巳的泪水夺眶而出， “好了！木森，你熬出头了！姐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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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宝林说你有对象了！”徐桂香很是关心，说，“我问建华和云娇，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吿诉姐，倒底有没有？”
林木森笑笑， 他不想让大家知道与王宏铭的这层含糊不清的关系。
“是我见过的吗？” 徐桂香注视林木森的脸色变化，笑着说，“好了，姐知道了。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放心！姐知道，‘知青’要倡导晚婚。还要什么‘计划生育’……”
林木森说：“桂香姐， 不是你想象的……”
徐桂香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俩什么都好；就一样，离开龙溪就忘了我！好了，早点休息。姐姐天天可以看见木森了！”
林木森半天才回过神来，徐桂香指的是朱丽雯。
朱丽雯陪林木森到公社报到后，就不辞而别。陆宝林说，万丰大队一个小学老师快生孩子了，公社一时抽调不出老师，王宏铭请她帮忙，朱丽雯便去“代课”了。陆宝林还严肃地说，
“你现在是副主任了，要注意影响。小老大，记住二条；一，朱丽雯是‘候补军属’，乱来不得；二，千万不要因此事惹恼王主任，因小失大！”
辗转反侧，林木森怎么也睡不着，坐在桌前，摊开《龙溪公社区域图》，万丰大队与龙溪茧站隔着龙溪河；走路顶多十来分钟。可他俩相见，还能象过去那样坦诚相待吗？摊开一张纸，林木森写下李商隐的一句诗：
“劉郎己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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