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化云开
冬日严寒已不成昔日弥天之势,深深庭院里樱红柳绿,花叶葳蕤,一派春意。 漆红亭阁的小廊上,音珞侧身坐着背倚栏杆,手里捧着盘捏成百兽形状的精致点心。 拈出一只兔子状的绿豆糕塞到林卿手里,他从锦花烂漫的苑里收回视线,靠过来,头枕在音珞肩上,浑似一只乖顺的玉兔。 这些日子,这小家伙是被折腾得厉害,那季婵无时无刻不牵着他的心神,这般悠闲的时光真是极为难得。 那手执鬼啸剑,在园中舞出九天游龙之势的苏御倏地止住动作,剑尖轻点着足下湿润的土壤,斜睨过来。 音珞正在满足地嚼着点心,被他这般莫名其妙地注视吓了一跳,点心突然就哽住咽喉,脸被噎得通红,捂着嘴压低要命的咳嗽。 待稍稍平缓后,依旧无胆去看苏御,将脖颈扭至极限偏到另一边,佯装观赏园里的花花草草,努力无视那如芒在背的盯视。 话说他不会是记起那该死的战书,现在就要找我打一架吧…… 想着自己悲催得无分毫长进更休谈战翻苏御的实力,音珞太阳穴就突突地疼起来。 思来想去只能忍痛割爱了。永别了,我可爱的点心。 音珞果断捧起食盘朝苏御碎步走去,脸上凝着温软的笑,企图用美食转移苏御那凶狠的念头。 “苏小哥哥,你好厉害哦,刚刚那套剑法可谓是臻入无我之境,高妙的很啊。你看,你都练了好些时候了,要不,稍做休息,尝些糕点吧。”喂喂喂,把你那压得我都偏头疼的气场不要大意地收个干净吧,静下心来吃吃点心喝喝茶不好吗。 苏御握剑的手松开,那鬼啸剑却未落下,反倒像有生命般浮在半空:“哼,呆是呆了点,眼力劲倒还不错嘛。” “……”我应该感谢你的夸奖吗,为毛忍不住想把你踹到娜美克星球呢。 “发什么愣,你这资质在王家多半是打杂的吧,不知道怎么伺候人吃东西嘛。” 音珞额头爆出大大的十字,怎么伺候,将盘子扣你头上吗,混蛋。 少爷就是少爷啊,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的。啊喂,我是你家小丫头吗。能这般理直气壮的说如此不要脸的话,你也是个人才,跟王画珍的相配指数又迅猛攀升了啊。 “哦……”音珞在心底垂扁了苏御数番,面上依旧咬牙应着。 她拈起一块最丑的糕点,递到苏御嘴边,待他微微启唇,便粗鲁的恨恨塞了进去。 “苏小哥哥,你怎么了,眼睛瞪那么大。哦,你别介意哈,我们王家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如此几次,音珞看苏御竟意外的没发飙,不禁琢磨王家的名号或许是收伏苏御的大杀器? 好不容易应付完苏御,音珞折回亭阁摊开手臂抱着栏杆的木柱,十分郁卒。 父亲大人,我都沦落到苏家侍女的地位了,好悲催啊,给您抹黑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跟八字不合的苏御划清界限啊啊…… 说来他们到这魂魄之渊也算不清多少时日了,总是不定就被一股气流掀到另一个时间点。 不过音珞也多少摸出点此间门道来,像是,在这里,他们这些外来者自身时间地流转是极其缓慢的。 来魂魄之渊前被苏御那混账划开的伤,现在还结着一层深红的血痂,稍一用力,就会开裂,伤势愈合的速度慢得匪夷所思。 不过苏御手上的伤倒是好得极快,丝毫未留下痕迹,不必问,定是他那彪悍的灵力加之诡异的法阵助得力。 感叹人与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啊,像那沈墨和沈砚也是这般,无论季家亡前还是亡后,季婵对他二人从来都不是一视同仁的。 而那日,季婵的逃离,自然不是她一人的手笔,怎能离了沈砚暗中的相帮。 季婵现今所呆的庭院约摸也是沈砚名下的,倒不知是什么地界,有如那世外之境般隐幽,沈墨的消息再没传来,季婵终是安下心来,在此静静调养那耗尽了心神元气的孱弱身体。 此刻,季婵正坐在那株盛放桃花树下的石凳上,灼灼桃瓣娇艳的嫩粉染得她剔透的肌肤上也有了几分暖色,眸中莫名的情绪却始终不曾褪去。 通向小苑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沈砚缓步走来,清俊的脸上依稀藏着忧思,淡青色的衣摆扫去了一地的寒凉。 沈砚脚步极轻,进苑时,季婵仍是回过身来,看到是他,唇角牵出一抹浅笑。 “沈砚,今天怎么得空来看我?” “听刘妈说,你又没按时吃药了。” “不过是忘了,待会就去吃。” “小婵……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也不知这个时候提起是否合适。” “看你这副犹豫的模样,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吧。算了,说不说都随你,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沈砚伫立良久,鸦青的发散了几根,在额前纠纠缠缠,修颀的指抚在折扇凉绿的竹骨之上,来回游走。 那心病终是得心药医,他轻叹了一声,开口道:“小婵,有关季家的事,这段日子我也得了些消息。那枚玉翎的确是安国皇帝赠与你爹作为信物的,这点上沈墨不曾冤屈了季家。 你还记得安国大胜的那场窑古之战吗,那次是季老爷泄露的情报,但证据被销毁得彻底,抓不到丁点把柄。 关绫那次,不可否认是沈墨设的局,但季家位高权重却私下暗通敌国,若不能连根拔除,必会对我朝造成难以弥补的伤亡。你明白吗。 若说有错,只能说沈墨让季家葬送在了一个虚假的饵上。” 季婵低首,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眼底颜色:“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她脊背绷直,袖底的手紧紧抓着石凳边角,沉默似锋芒的白刃,割得人肌肤生疼。 忽地季婵执起石桌上的碧玺盏,下巴高抬,一口咽下,温暖的青梅酒涌出辛辣之气从喉间蜿蜒而下,她捂着嘴,猛烈的咳起来…… 沈砚眉间已然成结,上前轻拍她瘦弱的背,帮她顺着气。 季婵苍白的脸咳得通红,胸腔里若有淤结的血气,腥气不断翻涌,霸道的在口腔里萦绕,她用尽全身气力去咳,周身不住剧烈的起伏,盈满瞳仁的水雾忽然凝成泪珠儿滚落,沾湿了衣襟,破空的低低呜咽终是搅碎了一帘桃夭。 模糊断音从她颤动不止的唇间溢出:“为何会这样……可是……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他……也许,在道义上而言,他是没做错……但是,我真的说服不了自己……跟亲手将我全家老小推向毁灭的人,再平和的相见……我做不到……做不到……” 沈砚蹲下身来,玉润指尖一点,一点拭去季婵似乎不会尽的泪。“阿婵,人这一生本就不长,不要让自己肩负太多,去做你心底里真正想做的事就好。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吗,虽无甚规矩,那份随性之心却让人羡慕的紧,比谁都更快乐,那才是你啊……” 暖音清越似魂思拨触的上古琴弦,季婵忽然抬起栖泪的眸,久久凝望…… 一道婉转的莺啼从天际划过,缱绻萦耳,携来春的光华,想那雪化云开,随后而来的必然是弥望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