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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儒者吞虏气

    李景隆的败走即便在北军看来都已不是笑话,所以当回到应天,等待他的不只是建文群臣的口诛笔伐,就连他的举荐人黄子澄也放下了自我欺骗,痛哭流涕地向朱允炆坦诚自己瞎了眼,让把李景隆剁掉,可朱允炆说曹国公是皇亲,认错态度也好,就算了吧,往后将功折罪。

    几乎整个大明的观众都不知道皇帝小子唱的哪出,李景隆自己也不明白,可他依旧觉得问心无愧。他这次本打算豁出性命同朱棣对决,但当看到气势汹汹的数十万北军,再对比一下身后或惊惧、或颓丧仓促组织起来的散兵游勇,他不忍了。有人临阵倒戈被抓回来,他挥挥手让放了,其后越发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正式开战后不到两个时辰,当亲见活生生的一万多人变成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李景隆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离开,他觉得,只有战场上没了主帅,剩下的十几万上有高堂下有稚子的普通人才能以降兵的身份活下来,那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世上只有两个人认为他做得对,一个是大赞他没有逆天而行的朱棣,另一个是心疼他这份苦心的夏青槐。

    朱允炆没有处罚李景隆,主要是认为事已至此罚他也无用,何况还想通过“宽大”让在前线的某人感恩戴德替他卖命,不过他依旧对其能耐尤其忠诚不放心,所以自己也做了部署,比如让尚宝司的李得成去朱棣那儿假惺惺讲和,安排平安领军二十万截燕师粮船再攻德州。朱棣夺济南心切,只留了都指挥陈旭守德州,无疑露了个极大的空子给南军钻,把朱允炆乐得笑醒,心想燕庶人也有如此糊涂之时。

    朱棣不是糊涂,他只是太想攻下济南,得了济南就等于得了半壁河山,同时也寻回了她,德州丢了便丢了,还可以再打回来,可为何济南比真定还难攻下?守真定的是素来以守城闻名的老将耿炳文,守济南的只不过是……

    撇开徐辉祖不谈,城内武将叫得出名字来的不过盛庸,盛庸本身也只是个总打败仗的无名小卒,可他自从遇上参政铁铉就开始转运。一连月余,燕兵堤水灌城,筑长围,昼夜攻击,铁铉则以计焚北军攻具,盛庸时而出兵奋击,让心急如焚的朱棣气得跳脚,几次三番当着诸将咆哮说攻进城去就把这两小子乱刀砍成肉泥。当然,朱棣更恨徐辉祖,他几乎天天看到那烂人在城楼上吃自己女人的豆腐,可除了腹诽,他不能对他怎样,因为答应过生病的徐怀素不伤害她的家人。

    夏青槐每晚冒着中流失的危险偷跑到城楼上,无非希望朱棣知道她平安无事,不要再干决堤那种缺德事了,她想你杀再多南军士兵和政敌都没关系,但莫要为难老百姓,你觉得曹操的蒿里行念之断人肠,就千万不要让大明江山也变成那样。

    女人想法好,效果却奇差,她大概不仅神经受损不知道痛,还精神受创忘了自己是个失血性贫血的病人。时值挥汗如雨的盛夏,两军又在如火如荼交战,那样的环境气氛下她用这副身子能撑多久,于是乎十次有九次都是晕倒后被不放心跟在后头的徐辉祖抱回去,这叫她原本就嫉妒心超强的老公如何能不恼。进一步说,那时候利玛窦还没把望远镜带来中国,不喜欢念书的朱棣视力虽好,可实在隔得远,若非夏青槐不久前差点为他死了,他一定怀疑这是对奸夫□。

    在朱棣于暗夜里咬牙切齿看着该死的济南时,城楼上的铁铉也充满仇恨地凝视着他所在的那片黑暗,这个场面多年后还频繁出现在夏青槐的噩梦里,成为她失眠症一生未愈的原因之一。铁铉具体会怎么做她是不知道的,她只晓得这弟弟从来不会害怕,而且极有城府,更让人不安的是,他把张定边的本事学全了,把道衍的本事也学了一半,没学的另一半仅仅是道衍的人际关系厚黑学,具体到用兵打仗方面,他可说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人才。

    当年在灵源山,被张定边洗过脑的张夜溢没有学多少武艺兵法,致使夏青槐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到目前为止,她武艺的确因为实战提高了很多,兵法就差强人意,虽然也同朱棣狼狈为奸打了不少漂亮胜仗,谋略却始终上不了台面,说好听些是以奇用兵,说白了就是使阴招,和师承张定边科班毕业的铁铉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看到朱棣每天吃鳖,矛盾的夏青槐心疼兼急躁,恨不得忤逆天道伦常把铁铉杀了——想想而已,她当然不会这么做,铁铉不止是铁铉,还是石头。

    夏青槐在城内一筹莫展,远在北平的道衍也焦虑万分,他不仅知道铁铉的能耐,还清楚小子心中对他和朱棣的恨。铁家开始投靠的就是徐家,道衍设计将偷走张夜溢的罪过推在当时没安好心的徐辉祖身上也就算了,朱棣还在盛怒下杖毙了心怀鬼胎的袁芷。大哥被算计、恋人被杀害,这叫铁铉如何能不恨,他现在只是尽忠臣本份守城,哪天要是被委以灭燕重任,恐怕以他的能力、忠义和仇恨,朱棣会过得很艰难。想到这里,道衍给朱棣去了封信,信中把铁铉的来历背景交待得一清二楚,言明无法招降则立斩之。

    毫无疑问,在写下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老人家的手抖了抖,铁铉心计多了些,他却从没把他当外人看,甚至劝张定边把小溢儿和他凑成一对。那时他觉得小姑娘温柔聪慧,小小子敏捷刚决,简直天造地设,小子还有颗为国为民兼善天下的大慈悲心,在本质上和他自己是一类人。同样把铁铉当亲子看待的张定边却斩钉截铁拒绝了提议,当时还和他闹得相当不愉快。想到这里,道衍老泪纵横,径自登上北平城楼远眺南方一夜。“老家伙,你厉害!你心狠!我输了。”

    收到道衍的加急来信,朱棣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招降铁铉,而是担心城内的挚爱。他知道夏青槐不会说自己是谁,但如此一来就很麻烦,若让铁铉知道她和他的关系,怕是徐辉祖也拦不住奸诈小子的忠义和仇恨。在构思整整一夜以后,他于第二日早暂停攻城,用不怎么美观的书法亲自写了封自以为感人肺腑实则文采一般的劝降信射进城内。军师不在、十七弟不在、小妾不在,这可怜而勇敢的男人锻炼了自己一回。

    铁铉是个内外兼修的雅士,当盛庸把燕王的亲笔信呈上,他还没看内容就忍俊不禁了,看过后更是一脸轻蔑。见状,一旁的魏国公微微皱眉,魏国公夫人则眼里杀机陡现,暗地捏紧了拳头。这是夏青槐的第一反应,而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所以她其实没有立场和理由批评徐怀素,徐怀素再怎么爱朱棣也不会帮着杀徐辉祖,换作夏青槐对铁铉却很难讲。这女人和老朱家的儿子一样,都是有心魔的,还不只是心魔,她的本尊就是魔。张定边隐约知道,所以才会诱导她从小多念佛经,虽然也是一石二鸟,但其心总归苦矣。

    铁铉和徐辉祖关系确实好,否则就会讲究地位尊卑先把信呈给魏国公看,这同时反映出徐辉祖严肃外表下平易近人的性格,以及比朱允炆还对人推诚取信的作风,难怪会被满朝武将尊为老大。从想将石头暴打一顿心情里挣扎出来的夏青槐这时才留意到徐辉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气势,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词,“英雄”,和李景隆对朱棣的评价正好相对。徐辉祖知道了肯定哭笑不得,因为玉梨老早就告诉过他,女人不会爱岳飞。

    由于对朱棣的文化程度相当了解,徐辉祖没有笑话他,心里还暗自感叹为了济南城和这女人,一向不喜读书写字的燕王爷大概绞尽脑汁了一晚,怕是还翻了不少书,竟无一处典故引错。想到这里,他起身对铁铉说我知道了,你放手做吧,之后扶着夏青槐回去,让她独自在屋里看信哭了个够。

    徐辉祖没有估计错,夏青槐回屋就哭了,而且是撕心裂肺的无声痛哭,可包括他在内,没人知道这女人哭泣的真正原因。燕王朱棣,那个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认为吟诗作对是矫情,认为真爱该用行动表达而非甜言蜜语的燕王朱棣,竟会写藏头信,准确说应是藏四信,那封信每句话的第四个字都是他以掉头发为代价编进去的。他没打算劝降铁铉,那封信醉翁之意不在酒,仅仅是为告诉夏青槐千万不要插手此事,他很快就会救她出去,很快。

    一想到朱棣不知为这纸千字文花了多少心思,夏青槐只觉得有夫如此夫复何求,文人雅士做这种事都会让女子心潮澎湃,何况该文是出自朱权口中的大老粗之手。她不敢哭出声,因为知道徐辉祖在外头,而徐辉祖也知道她在哭,只是没出声。

    徐辉祖一直知道夏青槐爱朱棣,可他觉得这男人不好,配不上她还会伤害她。说配不上,那是因为他觉得朱棣既没文化内心也肮脏,至于会伤害她,这次就是最好的证明。徐辉祖对夏青槐的爱更似亲情,他不介意她心里有别人,只希望她能生活得好,只认为世上除了他没人能让她生活得好。作为一个素来被人奉为天神的男人,他有绝对的信心和能力让爱人平安幸福,但上天从未给过他机会。

    正因为知道夏青槐对朱棣爱得要死要活,徐辉祖在对待朱棣的心态上出现了变化。他讨厌这男人,恨不得他从世上消失,恨不得他根本就没来过世上,可也不想朱棣现在就死,如果他死了,还没从犯糊涂的爱情里走出来的夏青槐肯定痛不欲生,所以当铁铉给他讲收集来的情报和自己的对策时,一向刚毅果决的魏国公拧起浓眉沉吟许久,一盏茶的工夫后才答复说,按你想的做吧,好好干,我老了。

    在朱棣和铁铉有所行动的当天,徐辉祖以寻医问药为名把夏青槐带到了夏挹荷浪的大明湖畔。女人异常敏感,当即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徐辉祖却苦笑连连,说青槐啊,最近你也见到了,大哥自来到济南,何曾动过一分心思害他?你这伤要是再不收口,皮肉就要烂掉,整只手便废了,你不心疼,大哥我心疼啊。

    徐辉祖很少在夏青槐面前说谎,他这次也没有说谎,而夏青槐看了看自己糟糕万分的皮囊,心想他说得也对,既然没死成,既然再次被朱棣感动得不想死,那就好好活下去,何况不喜欢老天爷的永乐皇帝毕竟还是受上天庇佑的,我快去快回就是。

    炎炎夏日,大明湖美不胜收,夏青槐目力所及惟有迷人荷浪、片片葱绿、点点嫣红,而见她眉头舒展,暗自为铁铉担心的徐辉祖也暂忘战局,牵着马陪她漫步人间仙境,仿若置身梦里。他们没骑在马上,因为夏青槐觉得同徐辉祖共乘一骑不自在,而她自己的手又烂到了没法操控缰绳的地步,诚然她曾一手驭马一手砍人,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自己也有些害怕因为贫血头晕从马上摔下,那封信让她再次觉得人活着有意义了。

    “万物寂寥,乾坤清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夏青槐这四句话是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如张爱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坏男人,可在徐辉祖听来,这似乎是在表达一种恬淡的人生追求。他心神荡漾了,感到自己的想法果然没错,他不适合她,而他才是她生命中的良人。

    发现徐辉祖的眼神开始热烈,夏青槐不由紧张起来。她和玉梨一样,对岳飞那样的正派人物没兴趣,而且徐辉祖的个头很让人有压力,他每回要对她做什么她都无力反抗,从前小白花似的张夜溢差点被他绵长深邃的吻憋死,一身功夫杀人如麻的夏青槐也曾被他搂得双脚离地苦不堪言。女人严重分心,竟联想到了徐钦早逝的母亲。

    其实,夏青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徐辉祖当年是以面如冠玉闻名天下的奇男子,他因为失恋头回放话说要结婚,媒婆可是把魏国公府的门槛踩烂了不下三副,老婆一死又踩烂了不下五副,心疼得谢夫人想把他扫地家门,即便到了今天,府里头的丫鬟婆子们怕归怕,可只要轮上照顾老爷饮食起居,她们还是会精心收拾自己,而且统统是打扮成差点娶进门的狐狸精模样。

    “青槐,我想……”神不守舍之际,徐辉祖想旧话重提,好好表白一场。

    “大哥,知道大明湖有四怪吧,”夏青槐赶忙打断他:“青蛙不鸣,蛇踪难寻,久旱不落,久雨不涨。大哥可知道为何?”

    徐辉祖心知她在逃避,又觉勉强不得,暗忖时机未到,等回应天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于是迅速按捺下沮丧。“大哥孤陋寡闻,连这四怪的说法都没听过,不过好像也不确切,这不一直有蛙鸣么?还是大白天,青槐怕是记错了,应是白日蛙鸣吧。”

    夏青槐猛然惊醒——果真是白日蛙鸣!难道记错了?

    “你去也没用,何况他不会死,我已做了安排。”看着伊人纵马而去,徐辉祖一身狼狈坐在地上,刚被偷袭的后颈生疼。他擦了擦唇上的血,脸上前所未有泛起了红晕,这可是他此生头回被人非礼,即便是个圈套。

    “但是,你好像变了,是我的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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