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章 第一堂课
什么叫下马威，胖老头这手就是，一照面先废你一条胳膊，再看身后那几人，一个个都不是善茬，不会是什么师门争斗，手足相残吧……周围吃饭的人胡思乱想着。当然，他们这会儿哪敢言声啊！有几个已经准备开溜了，先保住小命要紧啊，一会真要是杀人灭口啥的，这条小命不就交待了？
杀人嫌疑犯——韩鼎韩大胖子的笑脸变成哭脸了，这算怎么回事啊，头次见面就把师弟胳膊弄断了，这要是让师尊他老人家知道了……
韩鼎大脑门子上的大汗珠子噌噌直冒，手忙脚乱地抓起沈全的胳膊道：“哪，哪断了？不会吧？我没使劲啊？”说着还不相信似的晃荡了两下，直疼得沈全龇牙咧嘴，脸色发白，陪着韩师兄冒小汗珠子。
祥叔看傻了，四少爷这位年纪颇大的师兄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他看胖老头还计划继续摇晃下去，忙制止道：“我说，您别摇啊，本来没断都给您摇断了。”胖老头不敢摇了，扶着沈全的小胳膊摸了半天，喃喃自语道：“真，真断了啊！”
沈全与师兄韩鼎的第一次相见付出断了一条胳膊的代价，还好不是粉碎性的……
韩鼎与师弟沈全的第一次相见付出挨了两扇嘴巴的代价，呃，是他自己扇的……
半个时辰后，胳膊缠了厚厚一圈绷带的沈全与脸上留着两记掌印的师兄坐在房间里开始了“正式”的会谈。
“师兄，你咋这么胖啊？这得多重啊？”
“吃的多呗！快三百斤吧。”
“你鼻子咋这么大？还红红的？”
“天生的啊！江湖人称韩大鼻子，就是我喽。”
“你咋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还计划去广宁找你去呢。嘶……”
“又疼了？你别乱动啊，都怪师兄，这出手没轻没重的。啪……”
“师兄你别打自己了啊。”
“别心疼师兄，这是我自找的。”
“我是想说，你扇的脸都肿了，看起来更胖了。”
“……”
————————————————————
闲扯了半天，沈全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师傅那天走后，直接去了广宁城，告诉韩鼎关于沈全的一些情况，并让他尽快赶到沈全身边来。于是，韩鼎派徒孙元彪先去打前站，他自己稍作收拾就带着另外几个徒孙赶来了。
“师兄你是做什么的啊？看起来蛮厉害的。”沈全知道现在门外有好几个人站着岗呢。
“也没干啥，早些年弄了个门派，叫做三清帮，现在门主位子传给徒弟了，我就每天练练功，顺便吃吃喝喝的。”沈全觉得师兄是每天吃吃喝喝的，顺便练练功。
“门派？就和咱无极宗那样？”
“哪能跟无极宗比啊，我这门派是在江湖上混的，没师尊同意，我哪能往外传咱们的仙功。”
“啥是江湖啊？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啊，什么绝顶高手呀，绝世武功呀……”
“别听说书先生瞎白话，江湖根本不是那回事。”韩鼎见师弟对这些感兴趣，挪了挪肥胖的身躯，压迫得椅子吱吱作响。他继续说道：“不说别的，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侠客，每天啥活都不干，到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我问你，他吃饭不，穿衣服不，这钱打哪儿来啊？还动不动来点小酒，整盘牛肉。这杀牛可是犯法的，还敢吃牛肉？你试着问问这客栈的伙计，看他有牛肉卖不？”
“呃。”沈全对吃肉真没研究，不管啥肉到了他嘴里都是两个字——好吃。不过他还是不死心，辩解道：“侠客他们劫富济贫，钱不就有了么？”
“好一个劫富济贫，如果真的有侠客，我说的是如果，那这侠客和强盗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劫富济贫劫的是坏人，强盗抢的是好人啊，不是么？”沈全不能理解，这堂堂侠客咋就成强盗了。
“好人？坏人？哈哈，孩子家家的，就知道好人和坏人。那我问你，啥叫好人？”
沈全低头认真思考，啥叫好人呢？想了半天，他说道：“好人就象干娘啊，师傅啊，还有师兄你啊。”说到后来，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韩鼎瞧沈全这意思，自己应该算不上什么好人，也是，哪有好人见面就把一个孩子打骨折的。于是说道：“你觉得师兄是好人么？”
“是，是啊，咋会不是呢？”沈全不傻，说师兄你不是好人，说不定另外一条胳膊也得骨折。
“师兄我可不是啥好人。”韩鼎大言不惭，见沈全想说话，抢着说道：“我杀过人，很多人！”
————————————————————
沈全吓了一跳，结巴着说道：“师兄你，你杀的，是坏人吧。”
一句话说完，却见师兄半天没反应，原来师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闭上小眼睛喃喃自语，好半天才说道：“我杀过三十七个人，其中所谓的坏人大概有十几个。”原来，他这半天在数自己杀过多少人呢。
“三十七？”沈全倒吸一口凉气，那自己这师兄不是刽子手么。却听师兄继续说道：“其中有十几个坏人都是奸淫掳掠之徒，杀了也就杀了。至于其他的那些人，还真说不上好坏呢！”
“为什么啊？”沈全一句话中包含着两个问题，一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二是为什么说不上好坏。
“他们要杀我，所以我就杀了他们了。”韩鼎先回答了一个问题，想了想却问沈全道：“你说我杀了他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子或是儿女认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应该，应该算是坏人吧。”毕竟是杀子、杀夫还有杀父之仇啊。
“那些奸淫掳掠之徒的父母妻儿呢？他们也认为我是坏人么？”
沈全呆住了。是啊！那些坏人的父母妻儿又会怎样看师兄呢，好人呢？还是坏人？他想了半天，只能说道：“不知道！”但是在他的脑海中，这个问题盘旋不已。
“所以，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哪里是那么容易分清的。”韩鼎总结道。
沈全还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说道：“也许，是吧。”
“所以，那些侠客和强盗也没什么区别。”韩鼎又总结道。
“啊？”沈全发现问题又绕回来了，现在再想这句话，却分明有几分道理。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问道：“师兄，那你说那些坏人，呃，那些富人该不该杀？”
“沈家算不算富人？”韩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沈全又迷茫了，沈家看样子起码不是穷人，好像应该算是富人吧？不过，沈家的人可都是好人啊！他把刚才所思所想捋了一遍，说道：”师兄，我觉得，好的富人就不该杀，坏的富人就该杀。”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想，好的富人就应该象沈家那样，坏的富人么，就象卖包子的张掌柜那样，或者，或者比张掌柜更坏点。
“那你又怎么分清富人的好跟坏呢？”
“这个问题我知道啊，象沈家那样就是好的富人，象张掌柜……”说到这里，他也不能肯定张掌柜到底是不是算作坏人。
韩鼎笑眯眯地看着沈全，他发现这个孩子还真是一个勤于思考的好孩子，难怪师尊会喜欢，他索性抛出一个结论，让沈全自己思考：“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对你好的人你就认为他是好人，对你不好的人你就认为他是坏人，是不是？”
“对啊。”沈全说完后自己一愣，他发现这样想好像有点不对，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凭什么对你不好的人就是坏人啊？
果然，韩师兄问道：“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好人坏人的区分有意义么？”
沈全是真的糊涂了……
————————————————————
“所以，杀人是不对的，不管你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韩鼎今天特别喜欢说“所以”二字，他又补充道：“这话是师尊说的。”
“师傅说的啊，那就是对的了。”沈全心中，师傅是断不可能犯错的。他习惯叫称开阳真人为师傅，而不是跟着阎涵真他们叫师尊。
“那些坏人怎么办？就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么？”韩鼎引导道。
“不是啊，不是还有官府么？”沈全说完，却有点不自信地看着师兄，官府好像也没啥好人，要不哪里来的那么多叫花子，跟自己抢饭吃。
“你终于想到要靠官府了啊？哈哈，费我半天功夫。”韩鼎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好人还是坏人谁说了都不算，那得官府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侠客说了，也不算！”
“可是官府里也好多坏人的啊！”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官府是凭借什么区分一个人的好坏啊，是凭借朝廷立的法令。法令本身是大致没错的，只不过是执行法令的人出了问题。”韩鼎显然对官府没什么好感，就连朝廷的法令都评价为“大致没错”，那意思有些地方是错的了。
“法令啊，对啊，我想通了，其实好人坏人也不是官府说了算，那得法令说了算。”沈全终于有点领悟了。
结果师兄一句话又把沈全给说焉了，他说的是：“如果是坏人，很坏很坏的人制定的法令呢？”
沈全快崩溃了。
“听说过规则么？”韩鼎问道，见沈全摇头，说道：“规矩，你听过吧？”这下沈全点头了。
“这法令就是一种规则，也就是规矩，它是用来约束人们行为的，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有时候，执行规则的人出了问题，那我们就把他换掉。而有的时候，制定规则的人出了问题，比如说是个很坏的人制定了许多坏的规则，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换掉他啊？”沈全顺延着师兄的思路说道，猛然间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说道：“师兄，你，你是说造反？”
“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哈哈！”韩鼎看沈全脸色都变了，笑得极为开心。待他笑够了，接着说道：“你说的对极了！那些混账王八蛋，就该造他的反！”
“师兄，你小点声啊！”沈全虽然胆子不小，但造反这项事业太伟大了，他可不想被当成小恐怖分子。
“我不是要造反，瞧把你吓的，我就是打个比方。”韩鼎终于不开玩笑了，他认真地说道：“你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其实啊，这历代的朝廷更替，就是因为坐朝廷的人变坏了，定了许多坏规矩，所以大家一生气，就把他换掉了，重新选了个好人去坐朝廷。但这个好人的儿子的儿子又变坏了，又开始定坏规矩，所以再换个好人上来，这几千年来，就是这么回事。”
沈全对历史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觉得师兄说的挺有道理的，不过，师兄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
韩鼎回答了他的疑问：“朝廷制定的法令是一种规则，朝廷更迭也是一种规则，此外，你慢慢会发现，这样的规则还有很多很多。而所有这些规则所要遵循的东西，也是一种规则。这种规则，你可以称呼它为，道！
原来，这就是道啊！
————————————————————
“想听故事么？”韩鼎没有继续他的绕口令，他问了一个沈全肯定会感兴趣的问题。
“故事？什么故事？”沈全最爱听故事了，一听师兄要讲故事，耳朵顿时支愣起来了。
“我在认识师尊之前，就是你所认为的那种江湖侠客。我快意恩仇，杀人，呃，不少。在我杀这些人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标准，我认为该杀的，我就杀了。最关键的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直到有一天……”他的声音突然放缓，说道：“一个十岁不到的少年拿着把菜刀出现在我面前，要报杀父之仇。”
“呀！”韩鼎故事讲得还算精彩，沈全仿佛看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手拿菜刀，冰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仇恨。他担心地问道：“然后呢，你不会连孩子也杀吧？”
“怎么可能啊，那我不成杀人狂了？我问那孩子，你知道你父亲干了多少坏事么？那孩子说，那你也不该杀他。于是，我把脖子伸到他面前，然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杀吧，不然你会后悔的，因为以后你就没机会了。第二句是，杀了我，你也会后悔的，因为你错杀了一个好人。”
“后来呢？”虽然明知师兄没死，但沈全还是着急地问道。
“后来啊，那孩子放下菜刀，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好人，而是因为我杀了你，你的孩子也会象我一样失去父亲，而且他会把我当成坏人，长大后来找我报仇的。”
“哇，他好厉害啊！这话说的……”沈全由衷地赞道。
“你知道他是谁么？”韩鼎卖了一个关子。
“谁呀？”
“我的徒弟，现在的三清帮帮主。呃，现在他手上的人命估计比我还多呢。”
沈全嘴巴张得老大，硬是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去。
“还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你，他亲口说过，他一定还会杀我的。”
“什么？”
“是的，你没听错，他说过，他要在我临死前给我一刀，我这条命迟早还是他的。”
现在，沈全的嘴巴里可以塞进去一个鸭蛋了。
“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江湖了么？实话跟你说吧，如果官府算是白道的话，这江湖就是黑道。白道也好，黑道也罢，不还都是道么？”
原来江湖就是黑道，黑道也是道……
“而我，就是曾经的黑道老大之一。”韩鼎指着自己，顿一顿后说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沈全张的老大的嘴巴闭上了。
————————————————————
在与沈全相见的第一天，韩师兄给沈全上了第一堂课，虽然对于如何修仙他几乎只字未提，但是韩师兄所讲的一切却深深地触动了沈全。他有些明白了，师尊为何会选择韩鼎师兄，这个在师傅口中与自己品性相似的人，陪伴自己度过五年的光阴。韩师兄所讲的那些东西，特别是关于好人坏人和规则的种种说法，在沈全这颗童稚的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他仿佛突然间长大了不少。
在同龄人还在尽享快乐童年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当各种幸福蜂拥扑进自己怀中之后，沈全他突然发现，真正的苦难才刚刚来临。当然，这种苦难不是缺衣少食，而是，他需要比同龄的孩子思考太多太多直指人心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人类一代又一代！
之后的几天，韩师兄带着他的五个徒孙骑着高头大马，拥着马车过广宁、穿新泰，驶向上京城。
韩鼎所骑的黑马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又高又大，居然能驮动韩鼎这么大的块头，让养了许多年马的祥叔惊叹不已，对韩鼎的一丝不满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就这样，性格极为直爽的韩鼎与憨厚木讷的沈祥竟成了朋友，他们的话题从马说起，东拉西扯，一个说自己吃过多少多少盐，一个讲自己走过多少多少桥，虽然驴头不对马嘴，却也聊得极为投机。
元彪和他的四位同门几乎变作了哑巴，跑前跑后地张罗着，无声地安排好一路的吃喝住宿。
而左胳膊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的沈全，则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车轿里，静静地思考着，默默地成长着……
终于，五天后，一座气势恢宏的城市出现在众人眼前，上京城，就要到了。
<!--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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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作者有话说</h3>
上京城到了，沈全身上又会发生什么样的趣事，传说中的三哥又是何方神圣呢？敬请期待……</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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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嫌疑犯——韩鼎韩大胖子的笑脸变成哭脸了，这算怎么回事啊，头次见面就把师弟胳膊弄断了，这要是让师尊他老人家知道了……
韩鼎大脑门子上的大汗珠子噌噌直冒，手忙脚乱地抓起沈全的胳膊道：“哪，哪断了？不会吧？我没使劲啊？”说着还不相信似的晃荡了两下，直疼得沈全龇牙咧嘴，脸色发白，陪着韩师兄冒小汗珠子。
祥叔看傻了，四少爷这位年纪颇大的师兄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他看胖老头还计划继续摇晃下去，忙制止道：“我说，您别摇啊，本来没断都给您摇断了。”胖老头不敢摇了，扶着沈全的小胳膊摸了半天，喃喃自语道：“真，真断了啊！”
沈全与师兄韩鼎的第一次相见付出断了一条胳膊的代价，还好不是粉碎性的……
韩鼎与师弟沈全的第一次相见付出挨了两扇嘴巴的代价，呃，是他自己扇的……
半个时辰后，胳膊缠了厚厚一圈绷带的沈全与脸上留着两记掌印的师兄坐在房间里开始了“正式”的会谈。
“师兄，你咋这么胖啊？这得多重啊？”
“吃的多呗！快三百斤吧。”
“你鼻子咋这么大？还红红的？”
“天生的啊！江湖人称韩大鼻子，就是我喽。”
“你咋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还计划去广宁找你去呢。嘶……”
“又疼了？你别乱动啊，都怪师兄，这出手没轻没重的。啪……”
“师兄你别打自己了啊。”
“别心疼师兄，这是我自找的。”
“我是想说，你扇的脸都肿了，看起来更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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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扯了半天，沈全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师傅那天走后，直接去了广宁城，告诉韩鼎关于沈全的一些情况，并让他尽快赶到沈全身边来。于是，韩鼎派徒孙元彪先去打前站，他自己稍作收拾就带着另外几个徒孙赶来了。
“师兄你是做什么的啊？看起来蛮厉害的。”沈全知道现在门外有好几个人站着岗呢。
“也没干啥，早些年弄了个门派，叫做三清帮，现在门主位子传给徒弟了，我就每天练练功，顺便吃吃喝喝的。”沈全觉得师兄是每天吃吃喝喝的，顺便练练功。
“门派？就和咱无极宗那样？”
“哪能跟无极宗比啊，我这门派是在江湖上混的，没师尊同意，我哪能往外传咱们的仙功。”
“啥是江湖啊？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啊，什么绝顶高手呀，绝世武功呀……”
“别听说书先生瞎白话，江湖根本不是那回事。”韩鼎见师弟对这些感兴趣，挪了挪肥胖的身躯，压迫得椅子吱吱作响。他继续说道：“不说别的，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侠客，每天啥活都不干，到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我问你，他吃饭不，穿衣服不，这钱打哪儿来啊？还动不动来点小酒，整盘牛肉。这杀牛可是犯法的，还敢吃牛肉？你试着问问这客栈的伙计，看他有牛肉卖不？”
“呃。”沈全对吃肉真没研究，不管啥肉到了他嘴里都是两个字——好吃。不过他还是不死心，辩解道：“侠客他们劫富济贫，钱不就有了么？”
“好一个劫富济贫，如果真的有侠客，我说的是如果，那这侠客和强盗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劫富济贫劫的是坏人，强盗抢的是好人啊，不是么？”沈全不能理解，这堂堂侠客咋就成强盗了。
“好人？坏人？哈哈，孩子家家的，就知道好人和坏人。那我问你，啥叫好人？”
沈全低头认真思考，啥叫好人呢？想了半天，他说道：“好人就象干娘啊，师傅啊，还有师兄你啊。”说到后来，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韩鼎瞧沈全这意思，自己应该算不上什么好人，也是，哪有好人见面就把一个孩子打骨折的。于是说道：“你觉得师兄是好人么？”
“是，是啊，咋会不是呢？”沈全不傻，说师兄你不是好人，说不定另外一条胳膊也得骨折。
“师兄我可不是啥好人。”韩鼎大言不惭，见沈全想说话，抢着说道：“我杀过人，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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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全吓了一跳，结巴着说道：“师兄你，你杀的，是坏人吧。”
一句话说完，却见师兄半天没反应，原来师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闭上小眼睛喃喃自语，好半天才说道：“我杀过三十七个人，其中所谓的坏人大概有十几个。”原来，他这半天在数自己杀过多少人呢。
“三十七？”沈全倒吸一口凉气，那自己这师兄不是刽子手么。却听师兄继续说道：“其中有十几个坏人都是奸淫掳掠之徒，杀了也就杀了。至于其他的那些人，还真说不上好坏呢！”
“为什么啊？”沈全一句话中包含着两个问题，一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二是为什么说不上好坏。
“他们要杀我，所以我就杀了他们了。”韩鼎先回答了一个问题，想了想却问沈全道：“你说我杀了他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子或是儿女认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应该，应该算是坏人吧。”毕竟是杀子、杀夫还有杀父之仇啊。
“那些奸淫掳掠之徒的父母妻儿呢？他们也认为我是坏人么？”
沈全呆住了。是啊！那些坏人的父母妻儿又会怎样看师兄呢，好人呢？还是坏人？他想了半天，只能说道：“不知道！”但是在他的脑海中，这个问题盘旋不已。
“所以，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哪里是那么容易分清的。”韩鼎总结道。
沈全还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说道：“也许，是吧。”
“所以，那些侠客和强盗也没什么区别。”韩鼎又总结道。
“啊？”沈全发现问题又绕回来了，现在再想这句话，却分明有几分道理。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问道：“师兄，那你说那些坏人，呃，那些富人该不该杀？”
“沈家算不算富人？”韩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沈全又迷茫了，沈家看样子起码不是穷人，好像应该算是富人吧？不过，沈家的人可都是好人啊！他把刚才所思所想捋了一遍，说道：”师兄，我觉得，好的富人就不该杀，坏的富人就该杀。”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想，好的富人就应该象沈家那样，坏的富人么，就象卖包子的张掌柜那样，或者，或者比张掌柜更坏点。
“那你又怎么分清富人的好跟坏呢？”
“这个问题我知道啊，象沈家那样就是好的富人，象张掌柜……”说到这里，他也不能肯定张掌柜到底是不是算作坏人。
韩鼎笑眯眯地看着沈全，他发现这个孩子还真是一个勤于思考的好孩子，难怪师尊会喜欢，他索性抛出一个结论，让沈全自己思考：“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对你好的人你就认为他是好人，对你不好的人你就认为他是坏人，是不是？”
“对啊。”沈全说完后自己一愣，他发现这样想好像有点不对，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凭什么对你不好的人就是坏人啊？
果然，韩师兄问道：“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好人坏人的区分有意义么？”
沈全是真的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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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杀人是不对的，不管你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韩鼎今天特别喜欢说“所以”二字，他又补充道：“这话是师尊说的。”
“师傅说的啊，那就是对的了。”沈全心中，师傅是断不可能犯错的。他习惯叫称开阳真人为师傅，而不是跟着阎涵真他们叫师尊。
“那些坏人怎么办？就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么？”韩鼎引导道。
“不是啊，不是还有官府么？”沈全说完，却有点不自信地看着师兄，官府好像也没啥好人，要不哪里来的那么多叫花子，跟自己抢饭吃。
“你终于想到要靠官府了啊？哈哈，费我半天功夫。”韩鼎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好人还是坏人谁说了都不算，那得官府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侠客说了，也不算！”
“可是官府里也好多坏人的啊！”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官府是凭借什么区分一个人的好坏啊，是凭借朝廷立的法令。法令本身是大致没错的，只不过是执行法令的人出了问题。”韩鼎显然对官府没什么好感，就连朝廷的法令都评价为“大致没错”，那意思有些地方是错的了。
“法令啊，对啊，我想通了，其实好人坏人也不是官府说了算，那得法令说了算。”沈全终于有点领悟了。
结果师兄一句话又把沈全给说焉了，他说的是：“如果是坏人，很坏很坏的人制定的法令呢？”
沈全快崩溃了。
“听说过规则么？”韩鼎问道，见沈全摇头，说道：“规矩，你听过吧？”这下沈全点头了。
“这法令就是一种规则，也就是规矩，它是用来约束人们行为的，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有时候，执行规则的人出了问题，那我们就把他换掉。而有的时候，制定规则的人出了问题，比如说是个很坏的人制定了许多坏的规则，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换掉他啊？”沈全顺延着师兄的思路说道，猛然间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说道：“师兄，你，你是说造反？”
“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哈哈！”韩鼎看沈全脸色都变了，笑得极为开心。待他笑够了，接着说道：“你说的对极了！那些混账王八蛋，就该造他的反！”
“师兄，你小点声啊！”沈全虽然胆子不小，但造反这项事业太伟大了，他可不想被当成小恐怖分子。
“我不是要造反，瞧把你吓的，我就是打个比方。”韩鼎终于不开玩笑了，他认真地说道：“你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其实啊，这历代的朝廷更替，就是因为坐朝廷的人变坏了，定了许多坏规矩，所以大家一生气，就把他换掉了，重新选了个好人去坐朝廷。但这个好人的儿子的儿子又变坏了，又开始定坏规矩，所以再换个好人上来，这几千年来，就是这么回事。”
沈全对历史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觉得师兄说的挺有道理的，不过，师兄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
韩鼎回答了他的疑问：“朝廷制定的法令是一种规则，朝廷更迭也是一种规则，此外，你慢慢会发现，这样的规则还有很多很多。而所有这些规则所要遵循的东西，也是一种规则。这种规则，你可以称呼它为，道！
原来，这就是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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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听故事么？”韩鼎没有继续他的绕口令，他问了一个沈全肯定会感兴趣的问题。
“故事？什么故事？”沈全最爱听故事了，一听师兄要讲故事，耳朵顿时支愣起来了。
“我在认识师尊之前，就是你所认为的那种江湖侠客。我快意恩仇，杀人，呃，不少。在我杀这些人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标准，我认为该杀的，我就杀了。最关键的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直到有一天……”他的声音突然放缓，说道：“一个十岁不到的少年拿着把菜刀出现在我面前，要报杀父之仇。”
“呀！”韩鼎故事讲得还算精彩，沈全仿佛看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手拿菜刀，冰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仇恨。他担心地问道：“然后呢，你不会连孩子也杀吧？”
“怎么可能啊，那我不成杀人狂了？我问那孩子，你知道你父亲干了多少坏事么？那孩子说，那你也不该杀他。于是，我把脖子伸到他面前，然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杀吧，不然你会后悔的，因为以后你就没机会了。第二句是，杀了我，你也会后悔的，因为你错杀了一个好人。”
“后来呢？”虽然明知师兄没死，但沈全还是着急地问道。
“后来啊，那孩子放下菜刀，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好人，而是因为我杀了你，你的孩子也会象我一样失去父亲，而且他会把我当成坏人，长大后来找我报仇的。”
“哇，他好厉害啊！这话说的……”沈全由衷地赞道。
“你知道他是谁么？”韩鼎卖了一个关子。
“谁呀？”
“我的徒弟，现在的三清帮帮主。呃，现在他手上的人命估计比我还多呢。”
沈全嘴巴张得老大，硬是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去。
“还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你，他亲口说过，他一定还会杀我的。”
“什么？”
“是的，你没听错，他说过，他要在我临死前给我一刀，我这条命迟早还是他的。”
现在，沈全的嘴巴里可以塞进去一个鸭蛋了。
“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江湖了么？实话跟你说吧，如果官府算是白道的话，这江湖就是黑道。白道也好，黑道也罢，不还都是道么？”
原来江湖就是黑道，黑道也是道……
“而我，就是曾经的黑道老大之一。”韩鼎指着自己，顿一顿后说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沈全张的老大的嘴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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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沈全相见的第一天，韩师兄给沈全上了第一堂课，虽然对于如何修仙他几乎只字未提，但是韩师兄所讲的一切却深深地触动了沈全。他有些明白了，师尊为何会选择韩鼎师兄，这个在师傅口中与自己品性相似的人，陪伴自己度过五年的光阴。韩师兄所讲的那些东西，特别是关于好人坏人和规则的种种说法，在沈全这颗童稚的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他仿佛突然间长大了不少。
在同龄人还在尽享快乐童年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当各种幸福蜂拥扑进自己怀中之后，沈全他突然发现，真正的苦难才刚刚来临。当然，这种苦难不是缺衣少食，而是，他需要比同龄的孩子思考太多太多直指人心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人类一代又一代！
之后的几天，韩师兄带着他的五个徒孙骑着高头大马，拥着马车过广宁、穿新泰，驶向上京城。
韩鼎所骑的黑马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又高又大，居然能驮动韩鼎这么大的块头，让养了许多年马的祥叔惊叹不已，对韩鼎的一丝不满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就这样，性格极为直爽的韩鼎与憨厚木讷的沈祥竟成了朋友，他们的话题从马说起，东拉西扯，一个说自己吃过多少多少盐，一个讲自己走过多少多少桥，虽然驴头不对马嘴，却也聊得极为投机。
元彪和他的四位同门几乎变作了哑巴，跑前跑后地张罗着，无声地安排好一路的吃喝住宿。
而左胳膊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的沈全，则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车轿里，静静地思考着，默默地成长着……
终于，五天后，一座气势恢宏的城市出现在众人眼前，上京城，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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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到了，沈全身上又会发生什么样的趣事，传说中的三哥又是何方神圣呢？敬请期待……</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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