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老婆来电
老钱回到宿舍，脱下外套，点燃一支烟，躺在床上看电视。葛月丽每天晚上都要回家陪新婚老婆，所以老钱相当于住的是单间。老钱不爱看那些冗长的肥皂剧，只是看些综艺、新闻之类的。电视新闻说家乡潜江县2011年粮食播种面积、单产又有大幅度增加，产量再创新高，实现“八连增”，形势一片大好。老钱嗤之以鼻：这些统计数据也值得相信？
老钱当年在镇文化站工作期间，由于工作清闲，被借调到镇政府兼职从事统计工作，一干就是五年，对基层统计现状了如指掌。老钱也接触过不少政府部门，在他看来，县统计局应该是办事效率最高、服务态度最好的单位之一。不像县人事局、财政局这类有钱有权的单位，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连普通工作人员都一个个绷着脸，稍有失误便遭大声训斥，就像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
除了统计局外，部分县还设立农调队，属于国家统计局垂直管理的参公管理事业单位，后来和城调队、企调队合并为调查队。老钱认为中国当今统计数据失实缺乏公信力，其最根本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基层统计力量薄弱，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政府重视力度不够，而基层是所有数据之源，源头不准，整体数字不准也在情理之中了；另一方面就是地方不科学的政绩考核体系，“官出数字、数字出官”，地方领导为了个人政绩，肆意改变真实数据。像招商引资额、固定资产投资之类的重要指标，水分大的惊人，拧干水分，剩下30%是干货就算不错了，如新开一个小饭店，可以虚报成100万，一个养鱼塘也可以作为休闲垂钓中心招商项目虚报成500万，有的项目连年重复上报，甚至一些领导赤膊子上阵，注册皮包公司，以此借鸡下蛋虚报投资额。
粮食产量统计无外乎两种途径：其一，农业部门统计的，数字很不准确，因为最源头的数据是村会计提供的，村会计工作量大，素质普遍不高，责任心不强。老钱记得有个村会计在农业统计年报上上报该村年末存栏家禽五万只，禽蛋产量为0，老钱当时就不高兴，责问村会计：“你们村难道家禽全是公的没有母的”？其二，统计部门包括农调队。统计局要的只是汇总表，农调队方法相对科学。每个镇选择一些农户抽样调查，让农户每天记载生产、收入、消费等流水账，每个农户每年补助100元，由于补贴少，加上留守妇女老人文化素质低，记账也很不全面，有的农户甚至一年中都没有记载油盐开支账目。粮食单产则是采用实割实测方法，随机抽取一些田块，每块田抽几个样本点，每个样本点测量直径为一米的圆形的农作物，然后单独收割、脱粒、测量水分、晒干、称重，但事实上很少有人这么去做，上报数据也都是大致估测的。
至于播种面积增加，老钱想应该就是指土地复垦增加面积。由于农村整体规划调整以及荒滩荒地复垦，确实增加了 一些土地面积。但这类复垦项目主要目的还是套取上级专项补助资金，复垦一百亩，上报时就变成五百亩了。如今几乎所有乡镇政府都在征收农田，卖给个人或开发商，卖地成了乡镇政府一项重要财源。老钱想：如果追究，大多数土地征用都是不合规的，很多购房户也根本拿不到房产证。土地复垦增加的面积已远远赶不上土地流失的面积。
老钱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老钱很诧异，不知从几何时，老婆已经极少主动打电话给他了，即使偶尔来电，都是有重要事情的。
“老公，在干什么呢？”老婆很温柔。老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婆最近几年叫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嗓门特大。
“看电视呢”老钱一边回答一边寻思，她脑子哪根弦接错了？还是另有所图？
“老公，和你商量件事呀”，老钱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她竟然使用“商量”这个字眼，以前和他说事几乎全是命令。老钱猜测：她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求他，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他又有何德何能帮助她？老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龙门大道不是在征地搞开发吗？高飞想买几亩地开发房地产。”秦高飞是自己的小舅子。这小子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但头脑活络。高中毕业后，被他担任龙门镇副镇长的爸爸送部队当兵了，转业后安排在镇土地管理所上班。三十一岁，前年才结的婚，老婆是镇中心小学教师。
老钱前段日子也从高飞言谈中得知他想开发房地产。本来在土地所上班本来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嘛。高飞老是抱怨自己工资低，每月两千大洋都不到。他在工作之余还私下经营了一个小的公司。。
“高飞说他资金有点紧张，想问我们借点钱周转，我们手头不是还有十二万吗？”，原来是为了这事，怪不得今天她这么低声下气，都感觉太阳要从西边起山了。老婆胳膊肘往里拐，对老钱老家那些人刻薄得要命，对娘家人那才叫一个亲呢。去年老钱嫂子想借五千元翻修房子，老婆硬是不肯，说是有点钱存银行了，定期的取不出来。最后老钱好话说尽了，她才肯借了二千。
“不是说好春节后去扬湖定房子吗？”老钱现在住的还是镇文化站的宿舍楼，位于四楼的第四层，78平米，两室一厅，九十年代初建成的，是1998年取消福利分房后，老钱花了一万多元买下的。老钱2007年考上公务员到扬湖上班后，一直没有买房。镇文化站工资低，更没有什么外水，每月工资才一千三，老婆一千二，除了家庭生活开支、双方孝敬老人、人情往来，基本上没有什么积蓄了。老钱来扬湖上班的第一年，是公务员试用期，只发基本工资，没有奖金补贴，甚至连住房公积金都没有，虽然按照国家规定上班一个月以后单位就得为职工缴纳住房公积金。转正后，老钱每月工资2500，加上住房公积金，十三个月工资，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补贴，年收入大概也有五万多元，在扬湖这个中部不发达地区算是中等偏上水平了。
老钱一直想在扬湖买套住宅。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扬湖市房地产行业也陷入寒冬，政府出台救市措施也无济于事，2009年上半年房价跌入谷底，扬湖市均价也只有2500左右。老钱想趁这时机凑钱把房子定了，可是老婆不同意，说再等等，房价也许还会下降，再说手头积蓄交个首付都不够。买房子事宜就暂时搁置了。谁知2009年下半年风云突变，全国房价报复性上涨，2009年底扬湖市均价已超过4000，2010年年中房价已飙升至5500了，只一年多时间房价翻了一番还拐弯，打了个老钱措手不及，积蓄增长的数目远远赶不上房价增长的数目了，买房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2011年受全国经济形势不景气影响，房地产行业萎靡不振，许多楼盘打折送车等促销手段层出不穷，可买房者就是按兵不动，“买涨不买跌”是购房着的普遍心理，接受上次教训，老钱判断房价已到谷底，再不出手，就可能重蹈覆辙了。他闲暇时经常浏览扬湖市房地产交易网的相关资讯，周末去各个楼盘踩点打探情况，手头有了十几万存款，再加上住房公积金，交首付是绰绰有余的了。老钱和老婆商定春节后就把房子定下来。
“房子再缓缓吧，说不定房价还要下降呢。高飞说了，这不是借，算入股，以后有分红的。”老婆怕老钱犹豫不决，补充说道。
“你自己决定吧”，老钱知道这其实已经由不了他了。挂断了电话，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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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统计局外，部分县还设立农调队，属于国家统计局垂直管理的参公管理事业单位，后来和城调队、企调队合并为调查队。老钱认为中国当今统计数据失实缺乏公信力，其最根本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基层统计力量薄弱，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政府重视力度不够，而基层是所有数据之源，源头不准，整体数字不准也在情理之中了；另一方面就是地方不科学的政绩考核体系，“官出数字、数字出官”，地方领导为了个人政绩，肆意改变真实数据。像招商引资额、固定资产投资之类的重要指标，水分大的惊人，拧干水分，剩下30%是干货就算不错了，如新开一个小饭店，可以虚报成100万，一个养鱼塘也可以作为休闲垂钓中心招商项目虚报成500万，有的项目连年重复上报，甚至一些领导赤膊子上阵，注册皮包公司，以此借鸡下蛋虚报投资额。
粮食产量统计无外乎两种途径：其一，农业部门统计的，数字很不准确，因为最源头的数据是村会计提供的，村会计工作量大，素质普遍不高，责任心不强。老钱记得有个村会计在农业统计年报上上报该村年末存栏家禽五万只，禽蛋产量为0，老钱当时就不高兴，责问村会计：“你们村难道家禽全是公的没有母的”？其二，统计部门包括农调队。统计局要的只是汇总表，农调队方法相对科学。每个镇选择一些农户抽样调查，让农户每天记载生产、收入、消费等流水账，每个农户每年补助100元，由于补贴少，加上留守妇女老人文化素质低，记账也很不全面，有的农户甚至一年中都没有记载油盐开支账目。粮食单产则是采用实割实测方法，随机抽取一些田块，每块田抽几个样本点，每个样本点测量直径为一米的圆形的农作物，然后单独收割、脱粒、测量水分、晒干、称重，但事实上很少有人这么去做，上报数据也都是大致估测的。
至于播种面积增加，老钱想应该就是指土地复垦增加面积。由于农村整体规划调整以及荒滩荒地复垦，确实增加了 一些土地面积。但这类复垦项目主要目的还是套取上级专项补助资金，复垦一百亩，上报时就变成五百亩了。如今几乎所有乡镇政府都在征收农田，卖给个人或开发商，卖地成了乡镇政府一项重要财源。老钱想：如果追究，大多数土地征用都是不合规的，很多购房户也根本拿不到房产证。土地复垦增加的面积已远远赶不上土地流失的面积。
老钱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老钱很诧异，不知从几何时，老婆已经极少主动打电话给他了，即使偶尔来电，都是有重要事情的。
“老公，在干什么呢？”老婆很温柔。老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婆最近几年叫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嗓门特大。
“看电视呢”老钱一边回答一边寻思，她脑子哪根弦接错了？还是另有所图？
“老公，和你商量件事呀”，老钱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她竟然使用“商量”这个字眼，以前和他说事几乎全是命令。老钱猜测：她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求他，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他又有何德何能帮助她？老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龙门大道不是在征地搞开发吗？高飞想买几亩地开发房地产。”秦高飞是自己的小舅子。这小子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但头脑活络。高中毕业后，被他担任龙门镇副镇长的爸爸送部队当兵了，转业后安排在镇土地管理所上班。三十一岁，前年才结的婚，老婆是镇中心小学教师。
老钱前段日子也从高飞言谈中得知他想开发房地产。本来在土地所上班本来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嘛。高飞老是抱怨自己工资低，每月两千大洋都不到。他在工作之余还私下经营了一个小的公司。。
“高飞说他资金有点紧张，想问我们借点钱周转，我们手头不是还有十二万吗？”，原来是为了这事，怪不得今天她这么低声下气，都感觉太阳要从西边起山了。老婆胳膊肘往里拐，对老钱老家那些人刻薄得要命，对娘家人那才叫一个亲呢。去年老钱嫂子想借五千元翻修房子，老婆硬是不肯，说是有点钱存银行了，定期的取不出来。最后老钱好话说尽了，她才肯借了二千。
“不是说好春节后去扬湖定房子吗？”老钱现在住的还是镇文化站的宿舍楼，位于四楼的第四层，78平米，两室一厅，九十年代初建成的，是1998年取消福利分房后，老钱花了一万多元买下的。老钱2007年考上公务员到扬湖上班后，一直没有买房。镇文化站工资低，更没有什么外水，每月工资才一千三，老婆一千二，除了家庭生活开支、双方孝敬老人、人情往来，基本上没有什么积蓄了。老钱来扬湖上班的第一年，是公务员试用期，只发基本工资，没有奖金补贴，甚至连住房公积金都没有，虽然按照国家规定上班一个月以后单位就得为职工缴纳住房公积金。转正后，老钱每月工资2500，加上住房公积金，十三个月工资，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补贴，年收入大概也有五万多元，在扬湖这个中部不发达地区算是中等偏上水平了。
老钱一直想在扬湖买套住宅。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扬湖市房地产行业也陷入寒冬，政府出台救市措施也无济于事，2009年上半年房价跌入谷底，扬湖市均价也只有2500左右。老钱想趁这时机凑钱把房子定了，可是老婆不同意，说再等等，房价也许还会下降，再说手头积蓄交个首付都不够。买房子事宜就暂时搁置了。谁知2009年下半年风云突变，全国房价报复性上涨，2009年底扬湖市均价已超过4000，2010年年中房价已飙升至5500了，只一年多时间房价翻了一番还拐弯，打了个老钱措手不及，积蓄增长的数目远远赶不上房价增长的数目了，买房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2011年受全国经济形势不景气影响，房地产行业萎靡不振，许多楼盘打折送车等促销手段层出不穷，可买房者就是按兵不动，“买涨不买跌”是购房着的普遍心理，接受上次教训，老钱判断房价已到谷底，再不出手，就可能重蹈覆辙了。他闲暇时经常浏览扬湖市房地产交易网的相关资讯，周末去各个楼盘踩点打探情况，手头有了十几万存款，再加上住房公积金，交首付是绰绰有余的了。老钱和老婆商定春节后就把房子定下来。
“房子再缓缓吧，说不定房价还要下降呢。高飞说了，这不是借，算入股，以后有分红的。”老婆怕老钱犹豫不决，补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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