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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第四章 出仕(中)

    第四章、出仕(中)

    初四一早,柳回雪依约到了听香楼。

    报上新科榜眼柳承启的大名,就得到掌柜亲自招待,进了雅间。轻掩上门扉,各式八卦也被关在外头。柳回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坊间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小公子封安国公是由陛下下旨昭告天下的,市井里得知了倒不奇怪,但连“闰月”之毒再次出现、柳承启新任廷尉右监……甚至他白川柳投向了东宫等等,诸多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事,听香楼里居然也都隐隐有了流言。他不由得大为诧异。

    等到柳承启随着掌柜的推门进来,听见那掌柜离去前居然也说了句“恭喜柳大人,祝柳大人尽早破案”,柳回雪终于忍不住问:“这不是陛下下过封口令的案子?怎么如今,连一个茶博士都知道了?”

    柳承启微微一哂:“陛下固然封得住朝臣之口,但又怎么可能封住悠悠民众之口?”

    这话倒新鲜。柳回雪沉默了一会,捧着小巧精致的骨瓷杯子抿了一小口,避重就轻地说道:“果然是好茶。——说起来,我在这儿倒是还没听见相国府的传闻。”是因为东宫无力探知这方面的消息么?“昨晚的宴席,如何了?”

    “还能怎样,自然是左小姐大出风头。”

    柳回雪脸上亦现出了悠然的神色:“可以想像得到。”

    他说的是左相的幼女、贵妃的亲妹妹,闺名烟玉的左小姐。据传这位小姐容貌出众,极富才情,既通经籍,又擅书画。如今正是十七八的年纪,尚未婚配。如今宫里的姐姐有了儿子又有了封邑,闺中的妹妹自然也多出了许多仰慕追求的王孙公子。昨日相国府里的宴席,说是为了小公子平安降生而设,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贵妃和小公子必定不能出席,左相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意图其实是为左小姐寻找合意的夫婿。

    柳回雪打趣地问:“莫非你也看上左小姐了?”柳承启的笑容却愈发古怪。自顾自地掩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答说:“你倒猜猜她心里倾慕的人是谁。——我敢打赌,你决计猜不中。”

    柳回雪面容一整:“这位小姐既是左相掌上的明珠,想必自视甚高。”

    “那是当然。寻常的世家子弟,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白川国内,论身份地位能配得起她、年纪又合适的,为首的便是东宫的那位。只是姐姐嫁了陛下,她肯定不能有如此的念头。而说到声望排在第二位的人选——”柳回雪本来绷着脸,说到这里,还是撑不住笑了,“那就是区区在下了。”

    柳承启先前听他提及太子,还觉得他不过是胡说八道,现在却瞪大了眼:“……你还真敢说。”

    柳回雪笑着摇摇头,又抿了一口香茶。“看来我是猜对了?”

    “确是这样。”昨晚上左小姐私下里缠着他聊了许久,本来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她却句句话都离不开白川柳。这让同宗的柳承启颇为尴尬。谈到了柳回雪归来一事,左小姐更是不顾矜持地问他:“听说白川柳住进王宫里不到一天,就成了东宫太子的人,这可是真的?”

    “那你怎么回答?”

    柳承启叹一口气:“我还能怎么说?——听香楼的小道消息,传得比跑马还快。”

    柳回雪知道,听香楼的背后就是东宫。但所有的流言蜚语,是否真的出自东宫授意,他却不得而知。无论怎么说,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东宫殿下以某种香艳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总是会有些许不适应。而且无从反驳。沉默之间,又听柳承启继续说道:“不过那位左小姐,对你还真是上心。就连你这几年里在外经历的种种,她都如数家珍。还在私下里向我抱怨,说陛下只知你的容色却不知你的高才,当真是没有识人之明。”

    柳回雪怔忪片刻:“她还这么说?”

    原本想着,她不过是借自己的盛名,推拒那些她看不入眼的世家公子们的追求,却想不到能从柳承启口中听到这些。

    柳承启又接着说:“左小姐可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她听闻你跟了东宫,也只是叹息了一句‘可惜他日相逢,是敌非友’。”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人,直截了当地问,“白川柳,错过了如此佳人,你后不后悔?”见柳回雪沉默不语,又换了种问法:“如果能让你自己选,你选谁?——太子殿下,还是这位左小姐?”

    茶楼人来客往,喧嚣吵闹之声不绝于耳,这间小小的雅室里,却是如许沉静。

    柳回雪想了想:“就连白川一国,都是东宫殿下的掌中物。我自然无从拣选。既无从拣选,就只能定下心来,跟他到底。不敢左顾右盼,更不敢三心二意。然而——”

    他稍稍停顿,斟酌着言辞。

    柳承启这一番絮絮叨叨,重点虽放在白川柳身上,但柳回雪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暗藏的意味。——左小姐不但样貌好,更难得的是她眼界开阔,见识也广,绝不同于寻常女子。谈及白川柳时一半托辞一半真心,但既然白川柳随了东宫,她必定也就立时放下了那些无聊念想。左小姐既然与柳承启相谈甚欢,想必也并非于他无意。只是柳承启碍着她是左相之女,自己却因为柳回雪的缘故显得更亲近东宫,有这么一层立场上的阻碍在里面,所以才犹豫不决。

    定了定心神,缓缓续道:“——然而,柳大人,你又与我不同。如今佳人在侧,暖玉生烟,若你真的心动,就别为了无谓之事错过这一桩好姻缘。”

    这话挑了个明白。果然,柳承启听见了“暖玉生烟”,立刻就想到了左烟玉。

    被说中了心事。

    想起昨夜新月如钩之下那一张清秀面容,那一抹如水眸光,柳承启红了脸却不自知。

    他觉得柳回雪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在鼓励自己。可是若真的……有了什么,那他和柳回雪的这个朋友,想必是做不成了。

    犹豫了许久,终于垂下眼帘,嗫喏着道:“说起来亦是她那句话……我也不愿意‘他日相逢,是敌非友’。”

    柳回雪淡淡笑了:“这有什么。要知道一生之敌,远比知交好友更加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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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人约在听香楼,原本是为了一同去拜访帝师律先生。这时柳承启看看天色,便起身说道:“已过了晌午,到这时候,律先生该是醒了。你我现在动身,刚刚好。”

    柳回雪笑着答道:“确实。”

    细数起来,律昭文可算是如今朝中资历最老的重臣。国君陛下对他都以“先生”相称,一众臣子自然更是无人敢直呼其名,也不以“大人”称呼,而是称他为“律先生”。柳回雪在白川的那几年间,自然也久闻他的大名。

    律昭文是寒门出身,年少时家境清贫。他以弱冠之龄高中状元,自此平步青云。但他在京城里出名,却不是因为他的才高,而是疏狂。——殿试次日的宴席,他竟然穿着一身田间劳作的粗布短衫赴宴,且不顾先王在场,自斟自饮自歌,自顾自地高谈阔论。柳回雪曾与伯晏国的北公子谈及此人,玩笑似地说过“若当日的主位上坐的是如今的国君陛下,只怕立即就把律先生赶出宫去”。但律昭文当年此举,竟得了先王的青睐。

    先王任他为白川直属的京中大员。

    得了官位,律昭文随心所欲的性子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常常是夜深时吟诗舞剑,白日里高卧不起。每日里的朝会,他竟没有一天不迟到的。姗姗来迟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身的酒气。到后来,先王索性免了他的早朝。反正折子递到他府里,不论是多棘手的事情,都能在黄昏前处理完毕,之后又是一整夜放歌纵酒。

    再到当今的国君坐上王座时,他已坐到了九卿之位,又为自己博得了声名人望,即使国君不喜他的做派,也不能再说什么。又知道他肚子里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便安排他做了宫中的西席。每日过了午后,去给太子授课。不光是经史典籍,连治国韬略、权术之道,也一并教给谨致城。

    而午时之前的半个白昼,正好全都留给他补眠。

    久而久之,白川诸臣也就都知道,有事想要找这位律先生,必须等晌午过了再去。

    ——若再带上一壶好酒,踏着月色拜访,更容易讨他的好。

    到了现在律先生俨然已是东宫一党的魁首,自己也是一大把的年纪,白胡子都攒了一尺多长,却还是全然看不出转性的迹象。于是,虽然接受了他的邀约,两个人也一早就碰了面,柳回雪与柳承启仍然只能坐在听香楼里,等到下午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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