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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二十

    崔小翠抱着肚子蹲下去,脸色惨白,黏腻的液体洇湿了厚厚的地衣,鲜红的颜色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伺候她的两个大丫鬟见了,一个叫闲情的惊得将手里的燕窝粥打翻在地上,另一个叫碧汀的则急忙冲上去扶她道:

    “姨娘你怎么了?呀这是血……稳婆,快去叫稳婆!”

    徐怜珠打发来递口信的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僵着身子挺在原地,两腿不停打着哆嗦。

    她只是来替徐姨娘捎句话,说老爷昨儿个夜里醉得狠了,现在还在她房里歇着,就不过来看崔姨娘了。怎么崔姨娘听了这话,马上就不好了呢?

    奔出去叫人的闲情临出门把她撞到一边,目眦欲裂地瞪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了,还是先叫人要紧。

    两个稳婆早就安排在这院子里住着,听到声音也赶紧跑了过来。进房看到这情形,立刻便知道是见了红了。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这血也流得忒多了些。

    只是嘴上却不敢这么说,急忙帮着碧汀两个把人搀到床上去躺着。因事先已有所预备,这会子吩咐小厨房烧热水的烧热水,跑去前院叫人的叫人,各司其职,却也甚是忙乱。

    东方显请来的梁老太医虽也在府里坐镇,却是不好进内院,这几日都宿在他家外书房里头。等想起来差了人去请,也还要好一会儿的功夫。

    见徐姨娘房里那小丫头还木头木脑杵在门边碍事,碧汀怒道:

    “还不快回去告诉你家姨娘,崔姨娘这就要生了,老爷醒是没醒咱们不知道,可要是这边有个什么好歹,你家姨娘也休想脱了干系!”

    那小丫头脸色一白,没头苍蝇一样赶紧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岳夫人也急匆匆带着人过来了。隔着帘子听见内室传来崔小翠痛苦的呻唤声,岳夫人命人叫了碧汀和一个稳婆出来,皱眉问道:“去请了老爷没有?”

    碧汀一脸忿然道:“老爷在徐姨娘房里呢,她的丫头刚来过,已经叫她回去请老爷过来了。”

    岳夫人并不理会她话中之意,又问稳婆:“怎么这就发动了,不是说还要再过些日子吗?”

    那稳婆积年的人精,闻言道:“夫人有所不知,便是老太医把出来的喜脉,也未见得尽准,早几日晚几日的都常见,还有差着个把月的呢。何况崔姨娘这又是,又是……”

    岳夫人冷着脸看她道:“又是什么?你照实说。”

    那稳婆壮着胆子道:“崔姨娘怕是被人冲撞了,着了气,这才提前见红的。”

    她来这些日子跟院崔姨娘房里的下人都交好,听了满肚子闲话,自觉很是看明白了些这家内宅里的门道。

    崔姨娘跟那新来的徐姨娘两边不大对付,徐姨娘新近受宠,着实有些张狂。可是崔姨娘怀着这身子更金贵,那可是东方大老爷挂在心尖尖上的。若是这胎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些人怕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先把事情往旁人身上推一推,到时候若有好歹,自己也好有条退路。更何况崔姨娘平日里对她们也算大方,且今天徐姨娘的丫头过来的事又是多少人都看在眼里的,她稍稍提一两句,也算不得挑唆。

    “哦?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跑来冲撞崔姨娘?你们这两个丫头做什么去了,怎么也不好生护着她?”

    岳夫人一听便猜到多半和姓徐的那小妖精脱不开干系,她本就乐得坐山观虎斗,如今不啻天赐良机,听了那稳婆的话便正色质问道。

    稳婆道:“本来崔姨娘今日一直都好好的,也没有旁的人来过。就是方才徐姨娘遣了她房里一个小丫头过来,也不知说了什么,崔姨娘就叫不好了。两个姐姐都照料得尽心,可也管不住旁人的嘴呀。”

    里面崔小翠突然凄声嘶喊,听得岳夫人也禁不住心中发毛。那稳婆告声罪,急匆匆进去了。

    碧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目含泪道:“请夫人给我家姨娘做主,我家姨娘她是被人生生给逼成这样的呀!”

    岳夫人正要说话,东方显衣衫不整,只随意披着件貂裘大氅便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刚巧听到碧汀这一句,立时黑沉着脸,怒气冲冲道:

    “你快说,你家姨娘怎么了?”

    紧跟在他身后一起过来的徐怜珠低着头揪紧了狐皮斗篷的带子,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碧汀恨恨看她一眼道:

    “我家姨娘早起便觉得腹中有些坠痛,身上不舒坦。因老爷说了但凡有什么不好都要立时知会您,她便要使人去请您过来。谁知我们这里人还没出门,徐姨娘那边的丫头便上了门,说老爷昨日有酒了,今日不会过来看姨娘。叫我家姨娘好生安胎,还说…还说也没见谁怀个身子就那么娇贵,整日里三催四请地缠着老爷,当谁不会生呢?崔姨娘一听就——”

    “你胡说!”徐怜珠气得尖声打断她,“老爷你莫信这小贱人胡乱编排…啊——”

    她话音未落,便被东方显一巴掌抽得飞了出去,脑袋直直撞在门框上。

    屋里人都惊呆了,徐怜珠不敢置信地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额头上钻心的疼,嘴角也破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崔小翠嘶喊的声音时高时低,东方显听了更是火起,尤不解恨地又对着她胸口踢了一脚,口中恶狠狠骂道:

    “你个贱人,当我真不懂你拈酸吃醋耍的那些手段么?平日当你是个玩物,也不跟你计较,倒把你惯得越发没了分寸!明的暗的说了多少次,旁的都可着你的意无妨,就是小翠肚子里这个是我东方家的命根子,你莫要在这上头打主意。你倒是够胆!”

    岳夫人等他骂够了才站起来劝道:“老爷,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早就看明白东方显从来都只是把女人当个物件,哪个该摆放在哪里一直心中有数,女人们为了他勾心斗角也都看在眼里。喜欢了猫儿狗儿一样逗着,不喜欢了死猫死狗一样礽开,有用时敬你三分,没用了便弃若敝履,根本就不会把哪个女人真正放在心上。

    可眼见他祭出这般狠手,到底还是物伤己类,心里一阵发寒。他现在的脾气,好像越来越暴戾了。

    徐怜珠瘫在地上,鬓发散乱,满口鲜血,半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岳夫人只得对她带来的丫鬟道:“还不把你家姨娘带回去。”也不敢提找大夫给她看看伤的事。

    她的丫鬟们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搀了没半丝人气儿的徐姨娘起来,颤巍巍地去了。东方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也没看一眼。

    “小翠她怎么样了?”

    “稳婆说是见了红。”岳夫人未曾生养过,也不知道其中深浅,“只是听那口气像是不大好。”

    东方显目光扫到地上的一滩血痕,脸色更加阴沉。

    “不管怎样,她都得好好把我儿子给生下来。”

    雪来从刚才眼皮就一直跳。

    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针线,懊恼地揉起眼睛来。

    “嫂子,你歇会儿吧,俺们几个一人一双厚棉鞋,尽够穿了。”大妮也在旁边一起绣着一副鞋面儿。

    “不行啊,看你们都舍不得穿新的。”

    “俺们留着过年的时候穿呢。”大妮嘻嘻笑着。

    “所以我才要再一人多赶一双出来啊。”雪来摇摇头,“你大哥临走可是把你们都交到我手上了,总得让你们不缺吃不缺穿。”

    他还把身上的银子统统交到自己手里了,不过区区几十两,却是这家全部的积蓄,也是霍大郎当家以来手里有的第一笔余钱。拿人手软啊,她想。

    “这几个皮猴儿,写完字就出去野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都快到做晚饭的时候了。”

    她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外面张望了两下。

    外面虽冷,孩子们还是更喜欢出去玩。现在衣服鞋子破了也有人补,跑得更是欢腾。二郎要担起做哥哥的责任,也只得暂时放下书本,被雪来撵出去当领队。

    掐指一算,霍大郎已经走了整整四天,再过两天就是腊月二十三,要过小年了。他走前说这一趟最少五天,也不知能不能在小年之前赶回来?

    她尽力不去想刚才一直不安分的眼皮到底是左眼还是右眼的,努力要把心头莫名掠过的一丝慌乱给抹去。

    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他一定不会有事!

    自己之前那样的交待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以身犯险。要他记着家里还有大大小小六口人眼巴巴盼着他平安回来。何况天公也作美,没有再降下什么恶劣的天气。不管收获多少,可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拿命去搏了……

    要是这样他还不听劝,那可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男人,自己可不会再在他身上白费劲了。

    正想着,大妮也放下活计出来。

    “嫂子,你想啥呢?”

    “没想啥。”她凝视远方,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嘻嘻,别装了,肯定是在想俺大哥咋还不回来。”日子越久,大妮在她面前越是活泼。此时故作神秘在她耳边道:“嫂子,你不知道,你一想俺大哥,脸上的神情就不一样,眼睛都是雾蒙蒙的。”

    这丫头也学会揶揄她了。

    雪来作势要去拧她的嘴,小丫头嘻嘻哈哈跑了。

    想着他的时候眼睛会雾蒙蒙的,这孩子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她这颗沧桑疲惫的老心脏里,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烟雨朦胧的少女情怀?

    她对霍大郎是越来越有好感,但最多也只是把他当做相处和谐的床伴罢了。若一定要说她对他滋生出了什么情感,也不过是出于对外来生计的担忧,自然而然地惦记他的安危而已。

    等等,院门外好像有什么动静,似乎是……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在往闩好的门上挠?

    她收起思绪,立刻变得警惕起来。四顾一番,从檐下抄起一把锄头,轻轻朝着门边走去。

    “是谁?”

    她大声问了一句,挠门的声音停了片刻,过不了一会儿又以更激动的频率开始了,间中还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呜呜声。

    她鸡皮疙瘩竖起来,把锄头柄握得更紧了。天还没黑呢,会是什么鬼东西?

    “是谁?快说话!不说话我回屋去了!”

    终于,门外刚刚似乎还刻意压抑着的声音忽然放大,一只狗在外面欢快地大叫起来。

    “嫂子,嫂子,俺好像听见小花在叫。”

    大妮兴冲冲从屋里奔出来。

    雪来愣了一下,缓缓取下门闩。

    门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蹿进来,一边围着她打转,一边疯狂地甩着尾巴。

    她直愣愣看着面前含笑看着她的高大男人。

    他满脸尘灰,胡子拉碴,身上臭烘烘的。

    “我回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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