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坡坑旁撮土祭亡魂
酒窝儿去了天国。对她来说，这本是一件好事，与其这般活着痛苦，倒不彻底解脱了幸福。但对李石磙来说，无疑是一记闷棍。他把酒窝儿的尸体从坡坑里捞出来，便预感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事实也正如此。公社夏书记接到报案，雷霆震怒，亲自坐镇叶寨村，一方面料理善后事宜，通俗地讲就是给李石磙擦屁股，一方面命令派出所长明察暗访，以便揪出元凶，给上边一个交代，给下边一个说法，给死者家人一个公道，给知青们一个安抚。派出所长不遗余力，走访了整个村子，又将搜集到的各种信息整理分析，去伪存真，得出结论：酒窝儿确系溺水而亡，其原因是精神失常。
派出所长把这个结论摆在夏书记面前。夏书记看过后摇摇头。派出所长忙又把走访的记录给他看。夏书记很认真的看了走访记录，沉思良久，拿笔扔给派出所长，让他在结论的后面又写到：酒窝儿不是溺水当天突发精神失常，而是已有几日；李石磙对此视而不见，没有对酒窝儿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有人向李石磙提出应对酒窝儿给予特别的关照，李石磙置若罔闻，不屑一顾；作为村支部书记，对于酒窝儿的死亡，李石磙难辞其咎。一时写完，派出所长问：“接下来咋办？”夏书记说：“抓！”派出所长似有所悟道：“明白，让他当替罪羊。”
夏书记训斥道：“啥替罪羊啊，原本就是他的错，不抓他抓谁！”派出所长说：“是是是，抓了之后呢？”夏书记说：“关着，好吃好喝好招待。”派出所长说：“这样太便宜他了。”夏书记说：“你说咋办，他是够判刑还是够枪毙！说破了天也就是粗心大意，工作不细致不到位，出现了纰漏！是错，不是罪，天下哪有不犯错的人呢！”派出所说：“书记教育的是，我这就去办。”夏书记又说：“若是遇到花儿和李老太太阻挠，多做思想工作，不要用强，我想她们会想通的，去吧。”派出所长答应着，离开书记办公室，琢磨着怎样做才能既抓了人有没有麻烦。
李石磙丢掉了村支书的职务，闷在家里。花儿也觉憋屈，牢骚满腹。付兰雅劝解说：“不干就不干了，没啥大不了的。照常说无官一身轻，看现在石磙哥多悠闲啊，再也用天明忙到天黑了，帮你看看孩子，收拾收拾家务，陪着你说说话，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胡丽娜说：“这话原是不错，只是石磙哥当了十多年的村支书，猛一下子不叫干了，又不是自个不干的，总是有些难以为情，不好意思，怕下地干活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脸面无光。”李石磙接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啥叫拿得起放得下，当一天村支书，为全村人操劳一天，不当村支书了，就为全家几口人忙活，难不成还要一家人养活我么！”
丁岚长叹道：“酒窝儿去就去了，还连累了石磙叔。我想她也不愿意这样，只是她死在了叶寨村，石磙叔是村支书，不把石磙叔赶下台，众人心里不服啊，公社没法交差。”李石磙说：“还是丁岚明事理，我不干村支书了，上边的领导，下边的群众，死者的家人，活着的知青，都没了话说。不正是这样么，酒窝儿的爹娘，带了那么多人，一看就是来闹事的，那些知青也都憋着怒气，结果怎样，还不是没闹起来，原因就是把我的村支书拿掉了，不然还要咋样，我又没有犯罪，够不上给她抵命。”花儿说：“就这还不够憋屈的呀，凭啥把你的支书拿掉啊！”丁岚说：“就凭石磙叔犯错了。一发现酒窝儿神经不正常，我就跟石磙叔说，让石磙叔把酒窝儿送回家，或者派人盯着她，可石磙叔没有听进去，才有酒窝儿掉进坡坑里淹死了。”
一语未了，花儿早抢白道：“丁岚你是咋回事儿啊，咋又说起这话来了，当初你是咋跟我保证的，说啥就是死，这话也绝不再说第二遍了，今儿个咋又说了！”付兰雅也说：“就是，话可不能乱说！你这么一说，好像酒窝儿的死全赖你叔似的！”丁岚说：“这不是当着自家人的面说的么！”李石磙说：“你们别埋怨丁岚，她没错，都是我的错。再说，丁岚的确跟我说过那些话，都怪我疏忽了，那几天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就忘了，才酿成了这个悲剧。”胡丽娜说：“李石磙你是刁还是傻呀，我见过拾金子拾银子的，可没见过拾橛子的，今儿个头一回见！”
付兰雅说：“别再说了，当心隔墙有耳！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酒窝儿初来的时候，可是好好的啊，没听说她有精神病，也没见她发过精神病，爱说爱笑，一笑俩酒窝，多喜欢人的一个闺女，好端端的咋就得了精神病了哩！丁岚你跟她一起住着，知道啥原因不？”丁岚摇头说：“不知道，那天晌午头，她回到青年场，就疯了。不疯的时候问她，她啥都不说。”李石磙说：“这么长时间，也没想起来问一句她为啥疯了，也没哪个人问，这才是导致她溺水死亡的直接原因吧。”花儿说：“她人都死了，也拉回去埋了，啥事儿也都处理完了，再问还有啥用！”李石磙说：“咋能没用哩，至少能让她死得明白了吧！不中，我得去公社，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说着，站起来。花儿埋怨付兰雅说：“兰雅你净多这么一句话！”付兰雅笑说：“是我多嘴多舌了！石磙哥你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李石磙说：“啥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酒窝儿听了你这话，该有多伤心啊！有疑问，就得解决，不然谁心里都不踏实，最起码我心里踏实不了！”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花儿挪揄道：“还以为自个是村支书哩！”丁岚站起身说：“石磙叔说得对！酒窝儿的疯就是一团谜，以前没有想到，实属心窍迟钝。现在想到了，就得把它解开。只有把这团谜解开，酒窝儿才能灵魂安息，咱们活着的人才能心里踏实。”说罢，去追赶李石磙。胡丽娜不觉撇嘴说：“又多一个疯子！”付兰雅说：“解开了也好，至少能还石磙哥一个清白了，比现在背着黑锅强！”
丁岚追出院门，见李石磙已经走得很远了，一边跑一边喊。李石磙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身说：“干啥？”丁岚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跟你一起去。”李石磙说：“咦，真远的路，你去干啥，快回去陪你婶子她们说话去！”丁岚固执道：“我就去！”李石磙说：“你这闺女咋真犟哩！”丁岚说：“你才知道么！”李石磙便不说话了，转身继续走。丁岚紧紧随着他。出了村子，来到东西路上，远远望见青年场那几排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旷野之中，丁岚忽生一念，对李石磙说：“叔，我想去祭拜一下酒窝儿。”李石磙沉吟一下说：“也好，让她泉下有知，给咱指条明道，早一天解开她发疯的谜。”
此时田野里一片空旷，放眼望去，除了走狗、飞鸟、麦茬、树木，再也没有别无了。青年场里人去屋空。杨柳依旧迎风荡漾。坡坑里没了鸭子戏水的影子，水波纤细密匝。触目所见，物是人非。丁岚给李石磙要了三支烟卷，权当作木香，用火柴点燃，插在地下拢在一起的土里，面对坡坑，倒身下拜，默默祈祷，泣不成声。李石磙看着她，不觉动容，暗想：“酒窝儿啊，你能有丁岚这么好的姐妹，可以安息了啊！”丁岚祝愿完毕，起身时，只觉胸口发闷，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昏厥过去了。李石磙大惊，急忙蹲下身子，伸手掐她的人中穴，一面祷告说：“酒窝儿啊，你可不能这样对待丁岚啊。”话音未落，丁岚嘤咛一声醒了。
李石磙喜道：“你可醒了，吓死我了！”又关切的问：“感觉咋样？”丁岚有气无力的说：“我是咋了，浑身没一点力气。”李石磙说：“可能是太虚弱了吧，歇息一会儿就好了。”丁岚说：“不要在这儿吧，人看见了不好，咱去屋里吧。”李石磙说：“中。我扶你去来。”说着，搀扶丁岚起来。丁岚双腿发软，用不上力，苦笑着说：“这腿不是我的了。”李石磙说：“那我还当你的腿。”双手用力，托起丁岚。丁岚听了这话，想起那天的事儿，想起盘踞在心里的问题，轻声问：“那天你背着我，心里是咋想的？”李石磙说：“赶紧把你送到卫生室啊。”一面托着丁岚走向房屋。丁岚说：“就这些？”李石磙说：“是啊。”丁岚说：“我一个大闺女趴在你背上，你就没一点别的想法？”李石磙闻言，不觉低头看向她，只见她道不尽的娇羞，说不完的风流。又正是夏天，衣衫单薄，当真是温香暖玉在怀，怎能不为之所动呢。
丁岚感觉到了他的情感变化，也禁不住心潮澎湃。她爱眼前这个男人，爱他的正直，爱他的厚道，爱他的善良。她说：“我爱你！”李石磙何尝不喜欢她呢，只是他不敢让这份喜欢泛滥成灾。他不愿伤害她，更不愿伤害花儿。听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装傻充愣道：“爱是啥玩意啊，不懂。”一面赶紧走进屋内，把丁岚放在酒窝儿躺过的木板床上。这张床没人敢要。丁岚说：“你懂的，我知道你也爱我，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李石磙说：“净胡说，我看是酒窝儿的鬼魂附在你身上了，让你也说起疯话来了。”丁岚说：“那我问你，端午节那天，你为啥忽然发起火来了？”李石磙说：“糖包子里放了盐疙瘩，叫谁谁不恼火啊。”丁岚说：“你摸摸你的心，说了谎话是不是跳得厉害！明明是看见我在看着你，自个心里发虚，又怕花儿瞧出端倪，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掩人耳目，也是为了警示你自个，是也不是！你不那样，我还看不出你的心哩！”
李石磙被她一语道破那日发火的奥秘，有些慌乱了，一面矢口否认，一面借口要走。丁岚为了留住他，喊起疼来。李石磙也是太关心她了，被她骗住了，忙问她哪儿疼。丁岚一指胸口说：“这儿疼。”李石磙看过去，但见双峰突起，扣眼缝里春色隐现，不觉一愣。丁岚更是意乱情迷，失去理性，不知怎么就勾住他的脖颈，把他的脸拉在自己的胸脯上。顿觉浑身如遭电击了一般，又似万蚁蚀骨，怎能忍受得了，一汪春水早已打湿了裤子。忍俊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呻吟，梦语般的说：“要我，要我！”在此情况下，李石磙别无选择，也无从选择，因为他是一个血肉男人，正当盛年。两人翻江倒海天崩地裂般扭在一处，身上的汗水像兜头浇下来几盆坑水似的。激情过后，李石磙方才醒悟，自责不已。丁岚安慰他说：“不关你事，是我自愿的，你不必为我负责。”李石磙说：“你说这话，是叫我去死呀。”
一语未了，丁岚早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说：“不许你说死！”抬眼见房门大敞，惊道：“呀，门都没关，幸亏没人闯进来，可见老天也是眷顾咱俩的！你去把门关了，我跟你说句话。”李石磙也有后怕，去关了门，问道：“啥话？”丁岚说：“我没吃饱，还想再吃。”李石磙说：“还有正事没办哩。”丁岚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儿啊！来吧，身子掉井里了，俩耳朵也挂不住！”一面说，一面伸手抚摸李石磙。李石磙哪儿经得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抚摸，热火大炙。丁岚忍耐不住愉悦的快感，张嘴叫唤。李石磙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丁岚叫唤不出来了，又痒的难受，便咬住他的手指头。忽想起酒窝儿出事那天，听到邱凤大喊大叫，当时还骂她来着，现如今自个也沦落为这般德行了，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田家俊和李刚带着一帮子人呼啦一下子冲进来，花儿惊讶道：“你们这是干啥？”一面站起来。付兰雅和胡丽娜起身说：“俺们仨女人说话，你们一群大男人来干啥，赶紧都出去。”李刚阴阳怪气的嘿嘿笑说：“俺们不找你们女人，俺们找李石磙，识相的赶紧把李石磙教出来，免得难堪！”胡丽娜骂道：“狗日的，李石磙是你叫的么！可你说的，识相的赶紧滚蛋，免得难堪！”田家俊说：“胡婶子你站一边，没你的事儿，再说你也够不着为李石磙出头，相反你该勇敢的站出来，揭发李石磙的罪行，让社员们都知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胡丽娜指着田家俊的鼻尖骂道：“王八羔子，亏李石磙平日里待你那么好，他才不干了村支书，你就来落井下石，枉披了一张人皮！”田家俊变了脸色说：“你别不识抬举！”话音未落，派出所长推着自行车走进了，见此情景，心中一喜，又假装勃然大怒。田家俊他们见派出所长来了，心中发憷，撂下几句狠话，慌忙走了。花儿感激道：“亏你来了，不然真不知道该咋收场了！”派出所长说：“弟妹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胡来！对了，石磙哩？”花儿说：“去公社了啊，你在路上没遇见他呀？”派出所长说：“没有，可能走岔了。弟妹，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夏书记就怕有这事儿，特意叫我来接石磙去公社住几天，刚好他去公社了，我就不在这儿耽搁了，这就走了。”花儿感动的都不知说啥了，送派出所长直到胡同口。
派出所长一路紧追，总算追上了李石磙，见丁岚跟他在一起，好说歹劝，想把她劝回去。见她执意不听，只得讲说了田家俊等人去家里闹事的情况。李石磙听了，又急又怒，就要折身回来。派出所长忙拉住他说：“他们正找你麻烦哩，你回去了岂不正如他们的愿了么。”丁岚也忙劝道：“你别回去了，去公社里躲几天，我一个人回去就够了。”坚决不让李石磙回家。李石磙万般无奈，只得让她一人回来，忧心忡忡的随着派出所长去了公社，只是万料不到，一进派出所，便被关进了黑屋。
转眼七八天过去了，花儿见田家俊他们再没来过，田祖业也向她发誓，决不允许田家俊做出伤害李石磙的事情，便想着去公社把李石磙接回来。丁岚正处在爱情的甜蜜中，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了，虽说才短短的七八天，但在她的感觉里，无异于几十个春秋了，遂拦下花儿，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公社。十几里的路，却走也走不完，没个尽头。总算跑进公社了，又打听不到李石磙的下落。想到是派出所长接李石磙来的，心急如焚的去派出所找所长问个明白。派出所长支吾了半天，说晌午了。
丁岚明白他的意思，请他去餐馆里喝酒吃肉。他以酒盖脸，佯装醉意，动手调戏丁岚。丁岚有求于他，不敢发作，只竭力保护自己。她越是这样躲躲闪闪，他越是心痒难禁，威胁道：“你还想不想让李石磙回去了！”为了心中的爱人平安无事，丁岚将心一横说：“你叫我见到他，我就依你。”他说：“这还不容易！”将她带到李石磙的关押处。因见李石磙形容憔悴，满脸胡茬，丁岚一阵伤心，扑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胸襟。李石磙笑颜安慰她。丁岚哽咽道：“咱不呆在这儿了，咱回家。”李石磙说：“我呆在这儿挺好的，吃喝不愁。”丁岚说：“还说哩！你等着，我去跟派出所长说！”想到下一刻就要被禽兽玷污了清白身子，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李石磙，来到派出所长的办公室。
敬请耐心等待！
派出所长把这个结论摆在夏书记面前。夏书记看过后摇摇头。派出所长忙又把走访的记录给他看。夏书记很认真的看了走访记录，沉思良久，拿笔扔给派出所长，让他在结论的后面又写到：酒窝儿不是溺水当天突发精神失常，而是已有几日；李石磙对此视而不见，没有对酒窝儿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有人向李石磙提出应对酒窝儿给予特别的关照，李石磙置若罔闻，不屑一顾；作为村支部书记，对于酒窝儿的死亡，李石磙难辞其咎。一时写完，派出所长问：“接下来咋办？”夏书记说：“抓！”派出所长似有所悟道：“明白，让他当替罪羊。”
夏书记训斥道：“啥替罪羊啊，原本就是他的错，不抓他抓谁！”派出所长说：“是是是，抓了之后呢？”夏书记说：“关着，好吃好喝好招待。”派出所长说：“这样太便宜他了。”夏书记说：“你说咋办，他是够判刑还是够枪毙！说破了天也就是粗心大意，工作不细致不到位，出现了纰漏！是错，不是罪，天下哪有不犯错的人呢！”派出所说：“书记教育的是，我这就去办。”夏书记又说：“若是遇到花儿和李老太太阻挠，多做思想工作，不要用强，我想她们会想通的，去吧。”派出所长答应着，离开书记办公室，琢磨着怎样做才能既抓了人有没有麻烦。
李石磙丢掉了村支书的职务，闷在家里。花儿也觉憋屈，牢骚满腹。付兰雅劝解说：“不干就不干了，没啥大不了的。照常说无官一身轻，看现在石磙哥多悠闲啊，再也用天明忙到天黑了，帮你看看孩子，收拾收拾家务，陪着你说说话，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胡丽娜说：“这话原是不错，只是石磙哥当了十多年的村支书，猛一下子不叫干了，又不是自个不干的，总是有些难以为情，不好意思，怕下地干活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脸面无光。”李石磙接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啥叫拿得起放得下，当一天村支书，为全村人操劳一天，不当村支书了，就为全家几口人忙活，难不成还要一家人养活我么！”
丁岚长叹道：“酒窝儿去就去了，还连累了石磙叔。我想她也不愿意这样，只是她死在了叶寨村，石磙叔是村支书，不把石磙叔赶下台，众人心里不服啊，公社没法交差。”李石磙说：“还是丁岚明事理，我不干村支书了，上边的领导，下边的群众，死者的家人，活着的知青，都没了话说。不正是这样么，酒窝儿的爹娘，带了那么多人，一看就是来闹事的，那些知青也都憋着怒气，结果怎样，还不是没闹起来，原因就是把我的村支书拿掉了，不然还要咋样，我又没有犯罪，够不上给她抵命。”花儿说：“就这还不够憋屈的呀，凭啥把你的支书拿掉啊！”丁岚说：“就凭石磙叔犯错了。一发现酒窝儿神经不正常，我就跟石磙叔说，让石磙叔把酒窝儿送回家，或者派人盯着她，可石磙叔没有听进去，才有酒窝儿掉进坡坑里淹死了。”
一语未了，花儿早抢白道：“丁岚你是咋回事儿啊，咋又说起这话来了，当初你是咋跟我保证的，说啥就是死，这话也绝不再说第二遍了，今儿个咋又说了！”付兰雅也说：“就是，话可不能乱说！你这么一说，好像酒窝儿的死全赖你叔似的！”丁岚说：“这不是当着自家人的面说的么！”李石磙说：“你们别埋怨丁岚，她没错，都是我的错。再说，丁岚的确跟我说过那些话，都怪我疏忽了，那几天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就忘了，才酿成了这个悲剧。”胡丽娜说：“李石磙你是刁还是傻呀，我见过拾金子拾银子的，可没见过拾橛子的，今儿个头一回见！”
付兰雅说：“别再说了，当心隔墙有耳！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酒窝儿初来的时候，可是好好的啊，没听说她有精神病，也没见她发过精神病，爱说爱笑，一笑俩酒窝，多喜欢人的一个闺女，好端端的咋就得了精神病了哩！丁岚你跟她一起住着，知道啥原因不？”丁岚摇头说：“不知道，那天晌午头，她回到青年场，就疯了。不疯的时候问她，她啥都不说。”李石磙说：“这么长时间，也没想起来问一句她为啥疯了，也没哪个人问，这才是导致她溺水死亡的直接原因吧。”花儿说：“她人都死了，也拉回去埋了，啥事儿也都处理完了，再问还有啥用！”李石磙说：“咋能没用哩，至少能让她死得明白了吧！不中，我得去公社，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说着，站起来。花儿埋怨付兰雅说：“兰雅你净多这么一句话！”付兰雅笑说：“是我多嘴多舌了！石磙哥你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李石磙说：“啥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酒窝儿听了你这话，该有多伤心啊！有疑问，就得解决，不然谁心里都不踏实，最起码我心里踏实不了！”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花儿挪揄道：“还以为自个是村支书哩！”丁岚站起身说：“石磙叔说得对！酒窝儿的疯就是一团谜，以前没有想到，实属心窍迟钝。现在想到了，就得把它解开。只有把这团谜解开，酒窝儿才能灵魂安息，咱们活着的人才能心里踏实。”说罢，去追赶李石磙。胡丽娜不觉撇嘴说：“又多一个疯子！”付兰雅说：“解开了也好，至少能还石磙哥一个清白了，比现在背着黑锅强！”
丁岚追出院门，见李石磙已经走得很远了，一边跑一边喊。李石磙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身说：“干啥？”丁岚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跟你一起去。”李石磙说：“咦，真远的路，你去干啥，快回去陪你婶子她们说话去！”丁岚固执道：“我就去！”李石磙说：“你这闺女咋真犟哩！”丁岚说：“你才知道么！”李石磙便不说话了，转身继续走。丁岚紧紧随着他。出了村子，来到东西路上，远远望见青年场那几排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旷野之中，丁岚忽生一念，对李石磙说：“叔，我想去祭拜一下酒窝儿。”李石磙沉吟一下说：“也好，让她泉下有知，给咱指条明道，早一天解开她发疯的谜。”
此时田野里一片空旷，放眼望去，除了走狗、飞鸟、麦茬、树木，再也没有别无了。青年场里人去屋空。杨柳依旧迎风荡漾。坡坑里没了鸭子戏水的影子，水波纤细密匝。触目所见，物是人非。丁岚给李石磙要了三支烟卷，权当作木香，用火柴点燃，插在地下拢在一起的土里，面对坡坑，倒身下拜，默默祈祷，泣不成声。李石磙看着她，不觉动容，暗想：“酒窝儿啊，你能有丁岚这么好的姐妹，可以安息了啊！”丁岚祝愿完毕，起身时，只觉胸口发闷，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昏厥过去了。李石磙大惊，急忙蹲下身子，伸手掐她的人中穴，一面祷告说：“酒窝儿啊，你可不能这样对待丁岚啊。”话音未落，丁岚嘤咛一声醒了。
李石磙喜道：“你可醒了，吓死我了！”又关切的问：“感觉咋样？”丁岚有气无力的说：“我是咋了，浑身没一点力气。”李石磙说：“可能是太虚弱了吧，歇息一会儿就好了。”丁岚说：“不要在这儿吧，人看见了不好，咱去屋里吧。”李石磙说：“中。我扶你去来。”说着，搀扶丁岚起来。丁岚双腿发软，用不上力，苦笑着说：“这腿不是我的了。”李石磙说：“那我还当你的腿。”双手用力，托起丁岚。丁岚听了这话，想起那天的事儿，想起盘踞在心里的问题，轻声问：“那天你背着我，心里是咋想的？”李石磙说：“赶紧把你送到卫生室啊。”一面托着丁岚走向房屋。丁岚说：“就这些？”李石磙说：“是啊。”丁岚说：“我一个大闺女趴在你背上，你就没一点别的想法？”李石磙闻言，不觉低头看向她，只见她道不尽的娇羞，说不完的风流。又正是夏天，衣衫单薄，当真是温香暖玉在怀，怎能不为之所动呢。
丁岚感觉到了他的情感变化，也禁不住心潮澎湃。她爱眼前这个男人，爱他的正直，爱他的厚道，爱他的善良。她说：“我爱你！”李石磙何尝不喜欢她呢，只是他不敢让这份喜欢泛滥成灾。他不愿伤害她，更不愿伤害花儿。听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装傻充愣道：“爱是啥玩意啊，不懂。”一面赶紧走进屋内，把丁岚放在酒窝儿躺过的木板床上。这张床没人敢要。丁岚说：“你懂的，我知道你也爱我，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李石磙说：“净胡说，我看是酒窝儿的鬼魂附在你身上了，让你也说起疯话来了。”丁岚说：“那我问你，端午节那天，你为啥忽然发起火来了？”李石磙说：“糖包子里放了盐疙瘩，叫谁谁不恼火啊。”丁岚说：“你摸摸你的心，说了谎话是不是跳得厉害！明明是看见我在看着你，自个心里发虚，又怕花儿瞧出端倪，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掩人耳目，也是为了警示你自个，是也不是！你不那样，我还看不出你的心哩！”
李石磙被她一语道破那日发火的奥秘，有些慌乱了，一面矢口否认，一面借口要走。丁岚为了留住他，喊起疼来。李石磙也是太关心她了，被她骗住了，忙问她哪儿疼。丁岚一指胸口说：“这儿疼。”李石磙看过去，但见双峰突起，扣眼缝里春色隐现，不觉一愣。丁岚更是意乱情迷，失去理性，不知怎么就勾住他的脖颈，把他的脸拉在自己的胸脯上。顿觉浑身如遭电击了一般，又似万蚁蚀骨，怎能忍受得了，一汪春水早已打湿了裤子。忍俊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呻吟，梦语般的说：“要我，要我！”在此情况下，李石磙别无选择，也无从选择，因为他是一个血肉男人，正当盛年。两人翻江倒海天崩地裂般扭在一处，身上的汗水像兜头浇下来几盆坑水似的。激情过后，李石磙方才醒悟，自责不已。丁岚安慰他说：“不关你事，是我自愿的，你不必为我负责。”李石磙说：“你说这话，是叫我去死呀。”
一语未了，丁岚早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说：“不许你说死！”抬眼见房门大敞，惊道：“呀，门都没关，幸亏没人闯进来，可见老天也是眷顾咱俩的！你去把门关了，我跟你说句话。”李石磙也有后怕，去关了门，问道：“啥话？”丁岚说：“我没吃饱，还想再吃。”李石磙说：“还有正事没办哩。”丁岚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儿啊！来吧，身子掉井里了，俩耳朵也挂不住！”一面说，一面伸手抚摸李石磙。李石磙哪儿经得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抚摸，热火大炙。丁岚忍耐不住愉悦的快感，张嘴叫唤。李石磙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丁岚叫唤不出来了，又痒的难受，便咬住他的手指头。忽想起酒窝儿出事那天，听到邱凤大喊大叫，当时还骂她来着，现如今自个也沦落为这般德行了，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田家俊和李刚带着一帮子人呼啦一下子冲进来，花儿惊讶道：“你们这是干啥？”一面站起来。付兰雅和胡丽娜起身说：“俺们仨女人说话，你们一群大男人来干啥，赶紧都出去。”李刚阴阳怪气的嘿嘿笑说：“俺们不找你们女人，俺们找李石磙，识相的赶紧把李石磙教出来，免得难堪！”胡丽娜骂道：“狗日的，李石磙是你叫的么！可你说的，识相的赶紧滚蛋，免得难堪！”田家俊说：“胡婶子你站一边，没你的事儿，再说你也够不着为李石磙出头，相反你该勇敢的站出来，揭发李石磙的罪行，让社员们都知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胡丽娜指着田家俊的鼻尖骂道：“王八羔子，亏李石磙平日里待你那么好，他才不干了村支书，你就来落井下石，枉披了一张人皮！”田家俊变了脸色说：“你别不识抬举！”话音未落，派出所长推着自行车走进了，见此情景，心中一喜，又假装勃然大怒。田家俊他们见派出所长来了，心中发憷，撂下几句狠话，慌忙走了。花儿感激道：“亏你来了，不然真不知道该咋收场了！”派出所长说：“弟妹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胡来！对了，石磙哩？”花儿说：“去公社了啊，你在路上没遇见他呀？”派出所长说：“没有，可能走岔了。弟妹，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夏书记就怕有这事儿，特意叫我来接石磙去公社住几天，刚好他去公社了，我就不在这儿耽搁了，这就走了。”花儿感动的都不知说啥了，送派出所长直到胡同口。
派出所长一路紧追，总算追上了李石磙，见丁岚跟他在一起，好说歹劝，想把她劝回去。见她执意不听，只得讲说了田家俊等人去家里闹事的情况。李石磙听了，又急又怒，就要折身回来。派出所长忙拉住他说：“他们正找你麻烦哩，你回去了岂不正如他们的愿了么。”丁岚也忙劝道：“你别回去了，去公社里躲几天，我一个人回去就够了。”坚决不让李石磙回家。李石磙万般无奈，只得让她一人回来，忧心忡忡的随着派出所长去了公社，只是万料不到，一进派出所，便被关进了黑屋。
转眼七八天过去了，花儿见田家俊他们再没来过，田祖业也向她发誓，决不允许田家俊做出伤害李石磙的事情，便想着去公社把李石磙接回来。丁岚正处在爱情的甜蜜中，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了，虽说才短短的七八天，但在她的感觉里，无异于几十个春秋了，遂拦下花儿，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公社。十几里的路，却走也走不完，没个尽头。总算跑进公社了，又打听不到李石磙的下落。想到是派出所长接李石磙来的，心急如焚的去派出所找所长问个明白。派出所长支吾了半天，说晌午了。
丁岚明白他的意思，请他去餐馆里喝酒吃肉。他以酒盖脸，佯装醉意，动手调戏丁岚。丁岚有求于他，不敢发作，只竭力保护自己。她越是这样躲躲闪闪，他越是心痒难禁，威胁道：“你还想不想让李石磙回去了！”为了心中的爱人平安无事，丁岚将心一横说：“你叫我见到他，我就依你。”他说：“这还不容易！”将她带到李石磙的关押处。因见李石磙形容憔悴，满脸胡茬，丁岚一阵伤心，扑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胸襟。李石磙笑颜安慰她。丁岚哽咽道：“咱不呆在这儿了，咱回家。”李石磙说：“我呆在这儿挺好的，吃喝不愁。”丁岚说：“还说哩！你等着，我去跟派出所长说！”想到下一刻就要被禽兽玷污了清白身子，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李石磙，来到派出所长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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