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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2二百四十二、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师映川隐藏青纱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沉重之色,又转瞬逝去,他轻声道:“宝相,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来站师映川身后,黑发垂下,两道眉毛如同利刀般凛冽,身材笔挺似苍松,此刻一双黑眼静静地望着师映川身着青衣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目光,那一副沉默外表下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他走过去,站师映川的对面,然后弯下了腰,伸出一只手拿住了师映川头上戴着的青纱帏帽,轻轻取了下来,放一边,一时青纱飘拂,露出一张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面孔,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是最美的花朵,能够夺走整个世间的光芒,散发最绝世的光辉,无能够比肩,可是那神情气度,不知道为什么,却又仿佛全然陌生了。

    师映川玉容泠泠,目光径直往对方脸上看去,这的样子没有什么与从前不同的地方,而那神情之间的所有细微变化也都是尽数落师映川眼中,只不过虽然还是那久违的熟悉面容,但比起从前,显然是多了些什么东西,也许这就是时间和经历才能够赋予一个的成熟罢。

    宝相龙树缓缓坐了下来,两面对面,一时间却是陷入了短暂而意外的沉默,师映川手腕微翻,给自己的杯子里续满酒,然后将酒杯推到宝相龙树面前,宝相龙树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师映川嘴角露出一丝沉沉的笑意,他随手一弹指,一缕劲风打出,屏风后弹琵琶的女子哼也没哼便歪倒地上,昏睡了过去,师映川这才重新坐正了身子,睫毛轻动,平静地看向了对面的宝相龙树,沉默片刻,方道:“看起来气色还算不错,比想象中的要好呢……嗯,这样就放心了,看来一切都还好,应该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宝相龙树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远处细雨蒙蒙的夜,然后才又回转过来,他看着容貌出尘的师映川,眼前似是出现了微微的恍惚,依稀间当年那个样子还是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形象,与此刻面前的绝代佳渐渐地重叠,然后又缓缓剥离,既而再次重合,这其中有变化的,也有不曾改变的……宝相龙树望着对方,渐渐地就微笑起来,只是这样一个微笑却带着一缕说不出的滋味,有着些许说不出的落寞,师映川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罕见的出现了沉默,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宝相龙树露出这样的表情,此刻男子虽说是微笑,但那笑容当中,却是隐隐带着某种他不愿去触摸的东西,于是师映川也渐渐抿唇微笑了起来,只不过他的笑容不管如何灿烂,本质上也都只是一种用来遮掩内心其他真实情绪的表情罢了,他拿起酒壶,仿佛这一刻唯一能够让他注意的就只有这个东西,他替宝相龙树倒上酒,小小的精致酒杯瞬息间就被注满了,宝相龙树举杯,毫不犹豫地再次一饮而尽,师映川嘴角含笑,笑得宛若骄阳一般灿烂,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缓缓地杯中再次斟满了美酒,双方都默契地不发一言。

    两一斟一饮,一壶酒并不多,很快就见了底,师映川晃了晃酒壶,感觉到里面已经没有酒了,便看向宝相龙树,道:“再去拿点。”说着,就欲起身,这时宝相龙树却伸出手按了师映川的手上,另一只手推开了面前的小桌,微微倾身过去,师映川的嘴唇上一吻,师映川沉默,接着就笑,抬起手宝相龙树的脸上轻轻抚摸起来,道:“好象生的气,是么?”

    “是啊,生的气,不否认这一点。”宝相龙树看着师映川,似乎叹了口气,并不十分出众的面孔上露出了像从前那样温和的笑容,如同以往的诸多美好,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但他的神色之间也依稀有些恍惚,凝视着师映川的脸,又没来由地摇了摇头,师映川心中明镜也似,轻声笑道:“今天再次见面,倒好象是一对多年不见的朋友,有一种带点陌生的感觉,猜,应该是想问……究竟是谁,可对?”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洒脱,却是毫不动容,似乎这个答案他早就心里有了准备,即便是真的有一天到了那种地步,他也会渐渐习惯并接受,这大概就是因为经历的越多,看事情就越淡的缘故罢,而对于他的话,宝相龙树没有否认,他的双眸中渐渐放射出奇异的光芒,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情,道:“不错。”

    细雨如丝,夜色静静地笼罩师映川温然平和的面容上,他唇边带着一缕笑容,双眸冰霜般洁净,道:“是宁天谕,也不是宁天谕,从前的事情忘了很多,只记得这一世十九年来的点点滴滴,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的处境倒不算糟,至少很自由,不必再顾及很多事情,还算开心,这样的生活比起从前,说不上来到底是好是坏,但至少算是比较知足。”

    宝相龙树微微摇头:“当初消息传出,四处找,可惜没有找到,再后来叛出断法宗,更是没有了的消息……为什么不来找?还是说,,不信任?”说到这里,宝相龙树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他知道师映川的心里是有他的,但也仅仅是有而已,是情,却又有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这是无形的,却又是存的。师映川听了,不置可否,却道:“不说这些了,有的理由,也有的,有些事并不是以的意志为转移,就算当初去找又能怎么样呢?和玄婴他们不同,以的性子,必是要留下的,而却不想给任何带来麻烦,而且,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只能靠自己的,宝相知道的,并不是故意不去见,况且也不想让别,尤其是不想让看到脆弱和狼狈时的样子。”

    一片沉默,“该死……”半晌,宝相龙树忽然低声迸出这么一句,他黑色的眼眸似是注入了浓浓的墨,瞬间晕染开来,一把攥住了师映川的手,粗鲁地将对方扯进怀里,狠狠掠夺着那丰美的唇瓣:“让这么想念,这么想。”两瞬间就像是两头野兽撞了一起,直到彼此口中开始尝到淡淡的血腥气时,四片几乎红肿的唇瓣才终于缓缓分开,师映川起身走到栏杆处,伸出手接着细细的雨丝,以他的性格,沉默的时候很少,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知怎地,只想安静一会儿,宝相龙树来到他身旁,任凭潮湿的微风扑面,他能看出师映川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不会再期许有什么美好的那种微微倦意,这时师映川却道:“……的一生里会有幸福,愉快,甜蜜,飘飘然之类的东西,让很着迷,但也总是会有很多无奈,更多的味道其实却是苦涩,无奈,痛苦,酸楚这些玩意儿,无法选择,最多只能让自己苦中作乐。”

    师映川哂然摇头,似乎不想谈这些了,他话锋一转,换了一个话题:“现的局势对而言还算不错,虽然太多都对心怀戒惧,但认真分析起来的话,其实却也不是什么很严峻的问题,所以不用担心……要知道这天下可不是铁板一块,即便真的都抵制,但他们永远不可能真正同心协力,只要形势稍有波动,许多就会各有打算,所以事实上看似一开始就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但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糟糕,这其中的矛盾之处,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所谓的举世皆敌这样的话,终究是空谈而已,经不起什么真正考验的。”

    师映川固然轻描淡写,但宝相龙树却知道他的话虽是不无道理,却也并非真的如此轻松自如,师映川淡淡冷笑道:“太多都想让死了,因为他们都明白可能造成的危害,但不要忘了,生世,每个都有着无法摆脱的利益纠葛,这些千头万绪的东西是不可能理清的,事实上就算日后真的到了事态紧迫的关头,他们也未必能摆脱这个局面,所以,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从前要遵守一些规则,而如今无家无业的,孑然一身,谁惹了,立刻就有宗师杀上门去,闹个天翻地覆,有什么顾忌?即便最糟糕的情况下,也可以从容,但所造成的一切后果却要由别来承受,没有敢不考虑这一点,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师映川说着,甩了甩手上的雨水,随意衣服上擦了一下,宝相龙树抚摸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叹息:“变了,和从前相比,有不少的变化。”师映川侧头看他,道:“是吗?觉得不是变了,而是本来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有所改变,经历了心的变故,经历了很多明明不愿意却又无法抗拒的事情之后,都会是这样的。”宝相龙树从怀里摸出一块锦帕,拿过师映川的手,静静替他擦去上面残留的雨水,道:“映川,究竟……是想做什么?”

    师映川微微一笑,很干脆地说着:“不知道,不过像现这种随意操控他、掌握他命运的生活,实很能给快慰的感觉,似乎是越来越喜欢了。”他长睫微垂,整个平静得近乎压抑:“不要跟一起,因为已经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跟一起的以后或许会很好,也或许会毁灭,……不要趟这水太深,想的时候们可以聚一聚,这些都不是问题,也许不赞同的话,但不要忘了,不是一个,是山海大狱的少主,的家族,的下属等等,很多事情都不是可以一厢情愿的,更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难道不是吗?”

    宝相龙树默然,的确,师映川的话没有半点夸张的地方,这世上,又有几个能够真的没有任何牵绊呢?‘身不由己’这个词,从来就不是仅仅只适用于卑微无力的小物的,对于上位者,其实也是一样!宝相龙树脸上淡淡掠过一丝苦笑,他将脸埋师映川的头发里,贪婪地呼吸着其中的香气,道:“说出这样的话……呵,其实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似乎是少了谁都照样还是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照样过日子,但说不清楚等到了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少了某一个,就好象生活也失去了很多的快乐。”

    师映川却是笑了起来,微微挑眉,说道:“啊……们几个当中,知道对的感情最深,宝相,说不定们上辈子也认识呢。”宝相龙树脸上也有了笑容,道:“上辈子吗?是宁天谕……那时候会认识么?”师映川笑而不答,此刻只有他自己和宁天谕才知道,他说的是任青元的那一世,那个时候宝相龙树是一个少年,只不过他们却是早早就错过了……

    雨渐渐停了,师映川倚着栏杆,神色轻松的道:“对了,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忽然就来摇光城了?”宝相龙树失笑:“这算是明知故问么?自然是为了而来。”又凝声道:“自从前时显露踪迹之后,接连就是一系列的大动作,觉得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要引起反弹,而这次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够帮的。”师映川感受到了宝相龙树话中的真诚与关心,心中微暖,不过他还是摇头笑了笑,如同一泓静潭,道:“不用了,现很好,只是有点想念平琰,不知道他现过得怎么样。”宝相龙树轻轻拍了拍师映川的肩头,安慰道:“不必太挂念他,平琰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现他断法宗已经完全站稳了脚,有莲座照拂着,进步非常快,很有当年的样子。”师映川听了,却是神情依旧平静,仿佛与之前并无二致,只不过那明亮的双眼忽然间已是变得幽深难测,低声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大光明峰的一间屋子里,一个看起来大概七岁左右的男孩正坐蒲团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一本册子,右手捏成剑指,不时地比划几下,显然看的应该是一本剑谱,这男孩双目灵动闪亮,全无半分杂质,眉毛又黑又长,简直就像是用笔细心地画上去一般,虽然还一脸的稚气,但五官已秀美精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柔软的黑发披肩头,身上的外衣已经脱去,穿着宽松舒适的月白色褂子,他一手拿着剑谱,借着明亮的灯光看着书上的字和图案,一副看得入神的模样,手边一杯茶早已凉了,不剩半丝热气,他也没顾得上喝一口,这俊秀男孩便是师映川的儿子季平琰了,那容貌与师映川足有七八分相似,资质亦十分出众。

    屋里极静,只有季平琰不时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不远处,连江楼一动不动地正打坐,面前放着一只三足青铜炉,里面烧着有宁神静气效果的香料,连江楼露外面的皮肤表面布满了青色的莲纹,显得有些妖异,这时不远处季平琰忽然盯着书页皱起了精致的眉毛,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纤细的手指书上面轻轻叩着,显然没有什么头绪,而他也没有这方面纠结太久,抬头看了看连江楼,起身走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连江楼就道:“……怎么了?”一面说,一面睁开了双目,肌肤表面的青纹随之缓缓淡去,季平琰恭恭敬敬地将手上的剑谱递过去,指着上面的一处说道:“师祖,这里平琰看不太懂,还请师祖讲解……”连江楼拿过来看了看,一目了然,便给他简明扼要地讲解起来,季平琰极是聪明伶俐,连江楼稍一点拨,他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末了,连江楼把书递还给他,道:“今天就到这里罢,准备休息。”

    季平琰答应一声,便唤了侍女进来服侍两梳洗,铺床放被,不久,侍女都出去了,季平琰爬到床上躺到里面,连江楼睡外面,季平琰眼下还不困,睁大了眼睛看着上方的床梁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迟疑着问道:“师祖,爹爹现是摇光城,……可不可以去看他?”连江楼似乎有些意外季平琰会忽然提起师映川,他微微一顿,便语气淡然道:“不行。”

    季平琰闻言,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并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孩子,况且他身处的环境注定他是早熟的,虽然年纪小,却已经很明白一些事情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禁忌,自己并不应该过多地提起,只不过毕竟血脉相连,这种亲缘上的天然感情,不是能够抹杀的。

    这时连江楼却忽然说道:“……很想见他?”季平琰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嗯,想见见爹。”连江楼默然,片刻之后,才道:“倒是与父亲年幼时有些像。”季平琰听了,朝男身边挪了挪,一手拉住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道:“师祖,是不是也想爹爹了?爹是师祖唯一的弟子,是师祖养大的,师祖现很久没有见他,一定很想念他了罢?”

    “……想念?”连江楼目光微凝,他感受到季平琰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忽然就想起那种久违的感觉,很多年前,师映川也是会这样睡他身边,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好象是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似的,让记忆都有点模糊了……一时间江楼忽然醒悟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多少有些失控,放任了内心真实的感受,神情不由得微微一凛,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季平琰那张与师映川相似的小脸,那精致而熟悉的眉眼,不知为何就有些烦躁,沉声道:“父亲当年叛出宗门,与他之间的师徒名分便那一日起自动解除,日后旁面前,莫要再说这种话。”按照规矩,一个若是背离了自己所属的门派,自然也就再不是门派里的了,与自己的师父、师兄弟姐妹等等,自动就解除了从前的关系,这是所共知的事情,是小孩子也知道的常识,季平琰自然是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清楚归清楚,他却是心里拐不过这个弯的,下意识地就嘟囔道:“师祖明明是很想念父亲的……”连江楼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时辰不早,还不快点休息。”季平琰见男不想多谈关于师映川的事情,也就只好闭上了嘴,往被窝里缩了缩,渐渐地就睡着了。

    一时间屋里静静,连江楼却是没有多少睡意,未几,他起身下床,来到窗前,外面月色清轻,素雅动,连江楼的目光落一旁的长案上,那里放着一把通身碧青的宝剑,刻有鸟虫篆字,月光照上面,好似有一层银色的水波微微流动,这是季平琰身为剑子才有资格佩带的别花春水剑,身份的象征,连江楼看着那冰冷的宝剑,却想起此剑的上一任主,当年那拜师之际,因为年纪太小,身量并未长成,无法将此剑佩腰际,只得负背上,样子很是滑稽,如今一转眼已是十多年过去,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此刻摇光城中,师映川倚栏杆前,看着清冷的月色,想到自己第一次大光明峰上赏月的情景,那时看到的月亮似乎更大更亮一些,他忽然微微一笑,对身旁的宝相龙树道:“还记得第一去大日宫时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历历目……如今一转眼已是十多年过去,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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